苏浅这句话落下,秋月已经把采买铺名册合上,袖中薄纸递到她掌心。
纸上只写了两行。
城南,福来赌坊。
温二郎旧债,六百四十两,昨夜清账。
王德福看完,脸色沉得很,“昨夜?”
“对,昨夜。”
秋月把薄纸收回,“采买铺那三页洗得干净,可银票走出去,总要找个地方落脚。温二郎欠债欠了半年,前日还被赌坊堵在巷口扒鞋,昨夜忽然成了体面人。”
冬雪倚在门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黑木牌,“体面到躲在赌坊后院,不敢回温家。”
苏浅看了眼被封住的采买铺,“掌柜留着,账房继续找。春花呢?”
门外传来算盘珠子相撞的声响。
“阁主,我在这儿。”
春花抱着账册进来,裙摆上沾了点巷口泥,脸上却亮得很,“暗夜阁钱庄底账送到了。六百四十两,拆成三张银票,两张二百两,一张二百四十两,编号齐全。”
秋月抬眼,“和青庵功德簿能对?”
“能对到它祖坟上。”
春花把账册往怀里一拍,“走吧,我倒要看看,谁家亲戚这么疼温二郎,疼得替他在赌桌底下烧钱。”
福来赌坊在城南偏街,门口挂着两盏油灯,白日里也不灭,照得门槛发亮。
赌坊掌柜早得了风声,见苏浅一行进门,忙让人把骰盅收了,笑得很圆滑,“王妃贵步临门,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只是小店做寻常生意,可担不起宫中案子的名头。”
春花先一步跨进去,算盘往桌上一放。
啪。
满屋赌客的眼睛都跟着跳了一下。
“掌柜别急,今日不查你做不做生意,查你收不收菩萨钱。”
掌柜笑意淡了些,“姑娘这话,小的听不懂。”
冬雪抬手,门外几名黑衣女子散开,赌坊前后门都有人守住。
她穿一身深青劲装,发束得利落,眉眼平静,往那一站,赌客们连咳嗽都轻了。
后院传来椅子拖地的声响。
秋月侧耳,“人在里头。”
掌柜忙拦,“后院是内宅,王妃若要搜,总要有官府文书。”
苏浅看他一眼,“御前查线,王总管印在这儿。你要再挡,我让冬雪先同你讲讲江湖规矩,再让王德福同你讲宫里规矩。”
王德福把令牌往桌上一压,“掌柜,选一边听?”
掌柜嘴角动了动,到底退开半步。
后院柴房旁,温二郎被两个伙计扶着,身上穿着皱巴巴的锦袍,腰带歪着,额前汗水没擦净,像一夜没睡。
他本就生得油滑,眼下青黑压着,倒显出几分狼狈。
见苏浅过来,他膝盖先软了一截,又硬撑着站住。
“王妃,小的就是欠赌坊银子,旁的真不知道。”
春花托着算盘走到他面前,“我还没问,你先答得挺齐。”
温二郎咽了口唾沫,“外头都传开了,说王妃查六百四十两。可那钱是我亲戚替我还的,跟卢掌事没干系,跟宫里更没干系。”
秋月轻轻翻开赌坊账,“亲戚姓甚名谁?”
“远房的。”
“远到哪儿?”
“江湖上走动的人,我也说不清。”
春花拨了一下算盘,“说不清的亲戚,刚好带着六百四十两,刚好替你填旧债,刚好叫你咬死江湖人。温二郎,你家祖坟冒烟都没这么准。”
赌坊掌柜立刻捧出一本账,“王妃,这是小店账册。温二郎旧债确实已清,银票来自他亲戚,账上写得明白。”
春花伸手接过,翻了两页就笑了。
“掌柜,你这账改得比采买铺还粗。”
掌柜脸色一僵,“姑娘慎。”
“慎着呢。”
春花把账册摊开,“你看这墨,昨日改的。前半本用的是松烟墨,到了温二郎这一页,换成油烟墨。你家账房写字还挑日子换口味?”
掌柜抿紧嘴,“账房手边有什么墨,便用什么墨。”
秋月接过账页看了一眼,“这行字压过旧划痕,底下原先写的应是银票三张。现在添成亲戚代偿,笔锋赶得太急。”
王德福冷笑,“又是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