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官把小瓷瓶靠近缝口,瓶底刚贴近木层,里头的粉便结成细粒。
他脸色一沉,“药气重,且杂着旧蜡味。”
王德福的手按在袖口上,没碰那缝,只盯着暗格后壁,“先开半寸,别伤封口。”
禁军统领点头,两名禁军换了薄片,一点点挑开木层。
咔。
薄板松开,里头露出半截竹筒。
竹筒只有巴掌长,外头裹着发黑的油纸,筒口封着蜡。蜡色暗黄,印痕残缺,却还留着半个内廷库记。
王德福刚看清那印,脸色白了下去。
春花笔尖一顿,“王总管,您这脸色,像看见欠账活过来了。”
王德福喉间滚了滚,“这是早年内婴库封活证的蜡。”
春花低头补字,又轻轻嘀咕,“活证两个字一听就不便宜。”
太后宫人捧着封袋的手也稳了稳,“内婴库活证,按旧例,封口在,谁开谁记名。”
苏浅抬手,“所有人退半步。王总管核蜡,太后宫人看封,周医官验粉,禁军只扶不拆。”
住持跪在供桌旁,佛珠贴着掌肉,连佛号都咽了回去。
小尼姑清月站在封线外,脸白得厉害,功德簿账房尼姑也被禁军压在门侧,眼睛一直往后门看。
苏浅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动人。
春花蹲得端正,“阁主,真假残页分几层记?”
“第一层疑假,第二层真藏,未开前只写所见。”
“懂,先不替它夸口。”
王德福隔帕验过蜡印,声音压得很低,“内婴库旧蜡,活证封。印缺半边,年份在二十年前后。”
周医官用银针贴着筒口刮下一点灰粉,粉末触到药液,颜色由浅转暗。
“苦杏药蚀,旧粉。开筒后不可高声诵读,纸上字若牵涉宫名、人名,先封拓影。”
苏浅点头,“听见了?谁敢念全句,谁的嘴先封。”
春花立刻写,“王妃令,残字不得乱念。备注,有些嘴比毒粉还会害人。”
禁军统领亲自报姓名,扶住竹筒。王德福以小刀挑开旧蜡边,太后宫人盯着封口,周医官举帕挡住药粉。
筒口一开,苦杏味压着旧纸气扑出来。
春花往后退了一步,自己捂住鼻子,“这价我闻不起。”
苏浅没笑。
竹筒里卷着一角残页,纸边被药蚀得发脆,靠近缺口处有重订线残孔,线孔位置齐整,像从册子上硬割下来后又被药咬过。
王德福只看一眼,背脊便绷住了。
“缺口能对应宫中缺页重订线。”
这句话落地,住持的佛珠断了两颗,木珠滚到供桌脚边。
春花抬眼,“师太,这珠子也想上供词?”
住持张了张口,却没接上话。
周医官用竹镊展开残页一角,太后宫人捧着拓纸,只拓能见的边字。
纸上残字断断续续。
纸上残字断断续续。
乳母秦氏。
病婴。
青庵暂养。
换抱。
再往下,一个“萧”字只剩半边,旁侧被药蚀得糊成暗痕。
王德福吸了口气,险些开口。
苏浅抬手挡住,“停。谁都不许往下接,不许猜句,不许补字。残页是什么样,便按什么样封。”
王德福立刻闭口。
春花把笔压住,“这一句值钱。残字不补,免得有人拿半个字杀一整门。”
门外,风从阶前过去。
庵外马车里,萧炎听见司礼监人低声回禀,手里的药瓶发出细碎一声。
瓷身裂了。
药香漏出半点,混着从殿内传来的旧药味,像把多年未拔的钩子又往骨缝里送了一寸。
萧炎垂眸看着掌心裂纹,脸上没有多余情绪。
“司礼监令牌封庵门。”
守车人立刻跪地,“九千岁,禁军已封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