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没有离开江城。他走不了。

他的脊椎受伤，下半身没有知觉，连轮椅都要别人推。转院到了江城康复医院，在六楼，一间朝南的病房。窗户很大，占了大半面墙，能看到江城的半个城区。暗血的仓库就在那个方向，但他看不到，太远了，被前面几栋高楼挡住了。他只能看到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的，像在打信号。

陆渊走的那天晚上，疤脸没有去停车场送。他的轮椅在病房里，他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天黑了，城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零星的几盏，然后越来越多，汇成一片光的河流。他知道暗血的兄弟们在那一盏盏灯下面，正在离开江城。赵铁柱拄着拐杖上了长途车，钱少坤打着石膏上了火车，周子衡被担架抬上了飞机。而他，连医院的门都出不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被子盖着，看不出形状。他用手摸了摸，有触感，但很迟钝，像隔了一层厚布。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压力，但感觉不到温度。冷热都不知道。医生说过，他的脊椎神经受损，能不能站起来要看恢复情况。他问过医生：“几率有多大？”医生没有回答，只是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他听懂了——几率很低。

但他没有问“需要多久”，他只是问了一句——“我的拳还能打吗？”

医生说能。上身没问题，手臂没问题，拳头没问题。疤脸点了点头。只要拳头在，他就还能打。这就够了。他不需要腿。他从来不是靠腿吃饭的人。在江城街头混的时候，靠的是拳头。在暗血打地盘的时候，靠的也是拳头。腿只是用来走路的，走不了路，还有轮椅。轮椅也是路。

陆渊走之前来看过他。站在床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渊哥，半年后我能站起来吗？”疤脸问。

“能。”陆渊说。

“你骗我。”

“不骗你。”

“医生说几率很低。”

“医生说的是几率。我说的是你。你不是几率。你是疤脸。暗血的疤脸。你被打倒过多少次？在江城街头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在暗血扩张的时候被人从背后偷袭的时候，在萧镇山的人把你从二楼扔下去的那天。你哪一次站不起来了？”

疤脸看着陆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东西——相信。相信他能站起来，相信他能回来，相信他能坐在轮椅上、拄着拐杖、甚至爬着也要回江城。那种相信不是嘴上说说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渊哥，我会回来的。不突破王座，我死在外面。”

“你不会死。你还没有还完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