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少坤去了南方。一个叫渔村的小地方,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他从江城坐火车到省城,从省城坐汽车到县城,从县城坐中巴到镇上,从镇上走路到渔村。走了整整两天两夜。他在那里租了一间小房子,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大海。房子很破,墙皮掉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泥土,地板翘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阳光从缺口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圆圆的光斑。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渔民,收了他很便宜的租金,因为“这房子也没人要住”。
钱少坤的左腿还打着石膏,走路要拄拐。他把行李放下,行李只有一个编织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拳谱。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去海边。海很近,走出门走三分钟就到了。沙滩是黄色的,不细,硌脚,踩上去沙沙响。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音,有节奏的,像人的呼吸。钱少坤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他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在江城长大的孩子,见过的最大的水面就是江城那条江。江是窄的,是黄的,是急的,水流很快,看久了眼晕。海是宽的,是蓝的,是深的,看不到边,看不到底。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小。不是身体小,是心里的小。归零。把过去全部归为虚无。没有暗血,没有兄弟,没有后路。只有他自己。和海。
第二天一早,钱少坤开始练拳。他拄着拐杖走到海边,把拐杖插在沙滩上,拐杖插得很深,海风吹过来,拐杖纹丝不动。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海水很凉,冰得他打了一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浪打过来的时候,他扎一个马步,硬扛。浪退下去的时候,他进半步,一拳打出。他的左腿不能用力,就把重心全放在右腿上,左腿轻轻点水,脚趾抓着沙滩。浪来浪退,他进进退退,像一棵扎根在海底的树,枝干在摇,根不动。
渔民们在岸上看他,觉得他是个疯子。大清早的,不睡觉,站在海里打拳。腿还瘸着,石膏还打着,不要命了。有个老头喊他:“小伙子,海水凉,别冻坏了!”钱少坤没有回答。他不在乎。
但练了半个月,他发现自己没有进步。不是不够努力,是方向不对。他对着海浪打拳,浪打碎了,水花四溅,但下一波浪又来了。永远打不完,永远打不散。他感到挫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用尽全力,却没有回应。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练武?是不是天赋太差?是不是永远追不上渊哥?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到晚上,转到深夜,转到第二天早上。他没有睡觉,坐在海边,看着月亮。
月亮很大,挂在海面上,像一盏灯,黄色的光铺在海面上,随着波浪晃动。一个老渔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是房东,七十多岁,背有点驼,但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他的脸上全是皱纹,被海风吹出来的那种,像干裂的土地,深深的沟壑,每一条都藏着盐粒。
“小伙子,你在练拳?”
“嗯。”
“练了多久了?”
“半个月。”
“有进步吗?”
钱少坤摇了摇头。老渔民笑了,笑声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