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愣了一下。“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条命。在城北菜市场,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我不服你,但我服暗血。’你说到就要做到。暗血还在,你就不能死。”
疤脸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还在,老茧磨掉了,新茧又长出来。一层一层,像树的年轮。
渊哥走了。疤脸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门关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在他的耳朵里很响,响得像打雷。
从那天起,疤脸开始了自己的归零之路。
他不需要离开江城。他的归零,不在远方,就在这张床上,在这把轮椅上,在这间病房里。他要归零的不是位置,是心。把过去那个靠腿走路、靠腿站桩、靠腿打架的疤脸归零。然后重生一个没有腿也能打、坐着也能打的疤脸。
每天早上,护士来帮他做被动运动。抬腿、弯膝、转脚踝。他的腿没有知觉,但他能看到它们在动。这就够了。他看着自己的腿被护士抬起来,又放下去。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头。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想象它们在动。想象自己站起来,迈出第一步,走到窗边,走到门口,走到走廊尽头,走到医院大门口,走到江城的街上,走回暗血的仓库。
下午,他自己做上肢训练。哑铃、拉力器、俯卧撑。他把哑铃从两公斤换到五公斤,从五公斤换到十公斤,从十公斤换到十五公斤。他的手臂越来越粗,肩膀越来越宽,拳头越来越硬。俯卧撑从十个做到五十个,从五十个做到一百个,从一百个做到两百个。他的胸肌鼓起来,腹肌硬得像钢板。他把床头柜上的一个不锈钢水杯握在手里,用力捏。杯壁凹了下去。再用力,杯子扁了。他把扁了的杯子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全是茧,指节粗大,指甲磨秃了,指腹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像干裂的土地。
和以前一样。以前他站在暗血的队伍里,站在赵铁柱旁边,站在钱少坤后面,站在渊哥身后。现在他坐在轮椅上,一个人。但他还在。他的拳还在。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他的上半身已经练得比受伤前还强。他的胸肌鼓起来,把病号服撑得紧绷绷的。肩膀宽了一圈,像衣架一样把衣服撑开。手臂粗得像小树,青筋暴起。但他的腿还是动不了。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江城的灯还是那些灯,仓库的方向还是那个方向。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了握拳头。拳头在,力量在。他试着在脑海里模拟打拳的动作——出拳、收拳、肘击、崩拳。每一个动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像放电影一样。
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江城一中的后巷里,面前是暗血大本营的仓库。墙上的狼头涂鸦是新的,红眼睛亮得像血,像两颗红宝石嵌在墙上。渊哥站在狼头下面,看着他。
“疤脸,欢迎回来。”
疤脸想走过去,但走不动。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腿在。能动。他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他醒了。
病房里很黑,窗户外面是江城的夜空,星星稀疏地亮着,像被人随手撒在天上的碎钻。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了握拳头。拳头在,梦里的感觉还在。他的腿还是动不了,但他的心动了。他知道,他会回去的。不是站着回去,就是坐着回去,就是爬着回去。总之,他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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