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哥，我没保护好兄弟。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我不在。”

钱少坤猛地抬起头。“渊哥，你别说这种话。你不在了，暗血就不在了。你在，暗血就在。我们的腿断了能接，肋骨断了能长。你没了，暗血就真的没了。”

陆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钱少坤的肩膀。钱少坤的肩膀很硬，肌肉结实得像石头，但现在在微微发抖。

“好好养腿。”

“半年后，我能跑。”

周子衡在icu。重症监护室的门关着，灰色的铁门严丝合缝，上面贴着一张白纸——“非医护人员请勿入内”。陆渊进不去。他站在门口，透过门上那一小块长方形的玻璃往里面看。icu里面光线很暗，只有监护仪的屏幕在发出幽幽的蓝光。

周子衡躺在最里面的床上，离门口很远。浑身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是氧气管，手臂上是输液管，胸口是监护仪的导联线，导联线的另一端连着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呼吸机在一下一下地起伏，像一个巨大的铁肺，每一次起伏都发出低沉的气流声。

他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镜片碎了一片，另一片也裂了，裂纹从中间向边缘扩散，像蜘蛛网。镜框歪了，一条镜腿被透明胶带缠着，胶带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副眼镜。他说过，这副眼镜的度数最准，戴着不头晕，写代码的时候眼睛不容易累。现在它碎了。和暗血一样。

陆渊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得他手心发麻。他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在icu门口站了很久。护士过来换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找谁。也许她已经习惯了——每天都有很多人站在icu门口，透过那一小块玻璃往里看。看他们爱的人。

陆渊又去了四楼。疤脸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下半身的被子是平的，没有起伏。他的脸上有伤，但不多，最重的是脊椎。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是空的，像一个被掏空了内容物的容器。没有表情，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

“渊哥。”他听到了脚步声，没有转头。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疤脸。”

“我的腿动不了了。”

陆渊在他床边坐下。床垫很软，他陷进去了一点。他伸出手，放在疤脸的手背上。疤脸的手很凉，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指甲磨得光秃秃的。这双手打过很多人，也被人打过很多次。从来没有抖过。今天在抖。

“医生说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疤脸的声音开始发抖，“渊哥，我一辈子都在走路。突然不能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的拳还在。”陆渊说。

“拳有什么用？走不了路，拳打不到人。”

“坐着打，躺着打，都能打。拳不在腿上，在你心里。心里有拳，走到哪里都能打。”

疤脸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

“渊哥，你不会骗我吧？”

“不会。”

疤脸把脸转向另一边，对着墙。他的肩膀在抖。被子在抖。他没有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灰色的枕套变成了深色。

陆渊在疤脸的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他没有说话，疤脸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窗外的城市在苏醒，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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