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的灯很亮，亮得刺眼。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一切都被消毒水的味道浸泡着，让人喉咙发紧。陆渊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很轻。不是怕打扰谁，是他的腿在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从来没有怕过医院，但今天他怕。怕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怕听到不想听到的消息。

赵铁柱躺在走廊尽头的病床上。不是病房，是走廊。医院人太多了，病房全满了，他只能被安排在走廊的加床上。床很窄，只有一米宽，他的身体几乎占满了整张床，手脚都伸到了床沿外面。白色的床单上有好几处黄色的碘伏痕迹，还有一小片没有洗掉的血迹。

陆渊走过去，站在床边。

赵铁柱头上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从额头绕到下巴，把大半张脸都包住了。左臂打着石膏，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石膏上有人用记号笔写了字——“早日康复”，不知道是哪个兄弟写的。右腿吊着牵引，钢针穿过脚后跟的骨头，细小的血珠凝结在钢针和皮肤接触的地方。脸上青紫一片，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稍微好一些，但也充着血，眼白变成了红色。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上面有干涸的血痂，像干裂的河床。

他躺在那里，像一堆被人丢掉的破布。但他的胸口在起伏。他在呼吸。他活着。

陆渊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铁柱那只还能睁开一点的右眼慢慢转了转，看到了陆渊。他的眼神从涣散变得聚焦，像是对了很久的焦。他咧了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嘴角的伤口被扯动了，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渊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你没事就好。”

“谁打的？”陆渊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那是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像盖在沸腾开水上的锅盖，随时会被掀开。

“萧镇山的人。三个武宗境。我们打不过。”赵铁柱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像一台快要熄火的发动机，“他们冲进仓库，见人就打。子衡肋骨断了四根，少坤腿被踢断了。疤脸……疤脸被人从二楼扔下去，脊椎伤了。”

“多少兄弟受伤了？”

“二十多个住院。还有十几个……没找到。”

没找到。陆渊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找到了就是在医院，没找到就是还没找到。也许在别家医院，也许在别的地方，也许——他没有想下去。

赵铁柱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抓住了陆渊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但现在在发抖。“渊哥，别一个人去。等我们好了，一起去。”

陆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赵铁柱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拿下来，放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了。赵铁柱在身后叫他，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钱少坤在骨科病房。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从脚踝一直到大腿根，整个左腿都被白色的石膏包裹着，吊在半空中，用牵引绳拉着，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床头架子上。石膏白得刺眼，上面被人用多种颜色的记号笔画满了涂鸦——有笑脸，有星星，有“加油”两个字，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狼头。

他的上半身赤裸，肩膀上全是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用棍子反复抽打过。锁骨下面有一道很长的划伤，缝了好几针，黑色的线头还露在外面。看到陆渊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撑着床垫想坐起来。上半身抬起来几厘米，又摔了回去。他的腹肌绷紧了，青筋暴起，但还是没有坐起来。

“别动。”陆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发出吱呀一声。

“渊哥，我的腿没事。医生说能好。”钱少坤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刚才那一下用尽了力气。

“嗯。”

“子衡呢？”

“在icu。”

钱少坤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吊在半空中的腿。石膏上的狼头涂鸦被灯光照着，像一个沉默的纹身。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钱少坤从来不哭，从他加入暗血的那天起，陆渊就没有见过他哭。被人打的时候不哭，腿断的时候不哭，现在也不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渊哥，我没保护好兄弟。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