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陆渊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他的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三下，是周子衡设定的定时消息。消息内容只有一个字：“起。”

陆渊坐起来，看了一眼苏小凡的床铺，被子鼓成一个包，里面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把父亲留下的那张地图塞进口袋，摸出了房间。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往下走了两层，推开一扇防火门，到了训练场。

训练场很大，白天能容纳几百人同时训练。凌晨四点的训练场空无一人，月光从高处的天窗洒下来，照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霜。陆渊拄着拐杖——不对，他已经把拐杖留在宿舍了。他走路还有点瘸，但不是因为腿伤，是因为左臂的夹板影响平衡。他按照地图上的路线，穿过训练场，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旁边有一个刷卡器。地图上写着，这里需要门禁卡才能进。

陆渊没有门禁卡，但他有赵铁柱临别时偷偷塞给他的一把万能钥匙——说是万能钥匙，其实就是一套开锁工具，网购的，九块九包邮。他蹲下来，把开锁工具捅进锁眼里，捅了两分钟。锁没开，工具断了一根。他把断了的那根从锁眼里抠出来，换了另一根，继续捅。又捅了三分钟。锁开了。

“九块九包邮还挺管用。”陆渊自自语，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水泥的，没有刷漆，上面有很多划痕。陆渊用手摸了摸那些划痕——不是随便划的，是爪痕。有人在这里练过爪功，而且练了很久，久到能在水泥墙上留下痕迹。他继续往下走，走了一百多级台阶，到了地下二层。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没有锁，半开着。他推门进去，里面的灯突然亮了——不是他开的，是声控的。灯光昏黄，一闪一闪的，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房间不大，只有二十来平米。墙上贴满了纸，纸上写着字、画着图。地面上铺着软垫，软垫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笔记本。陆渊走到墙边，看那些纸。第一张纸上写着：“八极拳精要——内劲运行路线。”下面画着一个人的身体，身上画满了线和箭头。陆渊认出了那些线和箭头——这是经脉。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根线都画得很认真，每一个箭头都标得很仔细。

第二张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陆渊凑近了看。“八极拳的发力核心在于腰胯。腰是发动机，胯是变速箱。腰胯合一，力量才能传达到四肢。”他在暗血的大本营见过类似的笔记——沈清歌教他的那些东西，和这张纸上写的一模一样。不，应该说沈清歌教他的，就是从这张纸上来的。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张都是关于八极拳的笔记，每一张的笔迹都一模一样。工整，有力，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偏执的细致。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笔记本。封面写着：“199期，陆峥嵘，训练笔记，第一册。”翻开第一页“今天是我进入青训营的第一天。六点起床，六点十分晨跑，五公里，我跑了二十分钟，排第十三名。第一名跑了十八分钟。明天我要跑进十九分钟。”字迹很新，不像二十年前的，倒像是昨天刚写的。陆渊的手指有些发抖。他又抽出一本。“第十册。”“第二十册。”“第三十册。”

最后一本——“第六十四册。”最后一页写着“今天是我在青训营的最后一天。明天我就要毕业了。我把六十四册笔记留在这里，希望后来的人能看到。如果你找到了这个地方，说明你和我一样，不满足于训练场上那些常规的东西，想走得更远。那就试试吧。这里的每一条路，我都走过。你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了。——陆峥嵘。”

陆渊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坐在软垫上，翻开第一册，从第一页开始读。不知道读了多久，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他抬头看灯，没电了，可能是声控时间到了。他咳嗽了一声。灯没亮。又拍了一下巴掌。灯亮了，闪了两下，又灭了。不管他怎么弄，灯就是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