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
第一天,他站在木人桩前,翻开拳谱第一页。拳谱是他爷爷留下来的,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上面画着人形和箭头。第一页写着一句话:“八极拳,刚猛之道。一拳打出,有去无回。”他照着拳谱上的图,一拳打在木人桩上。木人桩纹丝不动,他的手疼得像要裂开。不是木人桩硬,是他的发力不对。拳谱上写着——“力从脚起,传于腰,发于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站得太窄了。他的右腿使不上劲,左腿撑不住身体。他试了十几次,摔了十几次。每一次摔倒,他都用右手撑着地爬起来,膝盖磕在砖地上,生疼。
第十天,他终于站稳了。不是腿好了,是习惯了。习惯用一条半腿站着,习惯重心往左边偏,习惯不靠右腿发力。他的右手打肿了,肿得像馒头,手背上的皮全磨破了,血滴在木人桩上,渗进木头里。他开始用左手。左臂的绷带还没拆,他不管了。一拳打在木人桩上,绷带下面的伤口崩开了,血从纱布里洇出来。他没有停。又一拳。绷带松了,垂下来,缠在手腕上碍事。他用牙咬住绷带的一头,右手扯了几下,把整条绷带拽下来扔在地上。
第二十天,他的两只手都肿了。握不住拳,就用掌。掌也肿了,就用肘。肘击。八极拳的精髓。渊哥在青训营练了那么久的东西,他没有练过。但他看过渊哥的笔记,记得发力要点——腰胯合一,力量从脚底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肘。他试了第一次,肘尖撞在木人桩上,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他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第一百次的时候,木人桩裂了。不是桩身裂了,是他肘击的位置凹进去了,木头被撞碎了一块,碎屑掉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
第三十天,他开始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新的力量。不是丹田里的内劲,是骨头里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生长,慢慢地、稳稳地、从骨髓深处往外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就是“刚”。八极拳的“刚”。不是蛮力,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硬气。他没有停。每天从早打到晚,打到浑身湿透,打到胳膊抬不起来,打到腿发软站不住。他没有停。
第四十天,他不再打木人桩了。木人桩已经烂了,桩头被他打碎了,木屑散了一地。他开始打墙。后院有一堵砖墙,是隔开两家院子的,又高又厚,青砖砌的,水泥勾缝。他站在墙前面,一拳一拳打上去。砖粉扑簌簌地掉,墙纹丝不动。但他没有停。因为他在打的是墙,也不是墙。他打的是自己。打掉自己的软弱,打掉自己的依赖,打掉自己心里那个“渊哥会来救我”的念头。归零。把过去全部归为虚无。没有渊哥,没有暗血,没有兄弟。只有他自己。他站在那堵墙前面,像一根钉子,钉在土里。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第五十天,墙裂了。不是一拳打裂的,是几千拳、几万拳累积的结果。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墙头,细得像头发丝,但确实裂了。赵铁柱站在墙前面,看着那道裂缝,伸出手摸了摸。裂缝很窄,手指伸不进去,但能感觉到里面是空的。墙已经松了,再打几拳就会倒。他没有再打。他退后几步,看着那堵墙。它还没有倒,但它已经不是一堵墙了。它是一堆站着的碎砖。
第六十天,他爸发现后院的墙倒了。不是裂,是倒了。整面墙,碎成一地的砖块。青砖碎成了小块小块,红砖粉撒了一地,水泥块散落在砖堆里。赵铁柱站在砖堆上,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浑身是伤。他的左臂上还有旧伤疤,手指上的茧厚得像一层壳,关节粗大,指甲磨秃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团火,烧在眼眶里。
他爸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赵铁柱从砖堆上走下来,走到门口,接过他爸手里的饭盒。
“爸,你放门口就行。”
“墙都倒了,还放门口?”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砖。“我明天砌起来。”他关上门。
他爸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饭盒。他忘了把饭盒给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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