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腥味在日头底下越来越浓。
驴头朝草带偏,牛七只好将缰缩短,嘴里一路念不许吃。石满听得烦,说它又听不懂,牛七便回头问,那你倒替我跟它说。
话没说完,坡下有人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哑。陆野朝下面看,只见一顶旧草帽压在石后,帽檐下两只圆耳微动,随后才有一张宽脸露出来。那人鼻尖黑湿,腮边一圈灰毛,身子比他矮一头,肩背却宽,背着竹篓,短粗的尾巴从衣摆下伸出。
石满先握住刀柄,裴望却抬手,让牛七别再往坡外挤。
“采草的?”裴望问。
“你们把能下脚的地方都踩松了,我还采石头?”
那妖低头,从草根边刨出一截嫩茎,甩掉湿泥,直接送进嘴里。他嚼得很响,陆野看见一滴暗红汁水落在他手背,心里发紧,忍不住往自己瓶兜上摸。
“那东西能吃?”
妖抬眼看他,又看了看驴:“它不是也想吃?”
石满看见陆野的手往前抬,立刻拿刀鞘挡了一下。陆野本来只是想指根,被挡得脸热,索性将手放回身边。那妖咧嘴,露出两排发黄的尖牙,问他们是不是有盐,自己今天只带了两块干肉,没味。
裴望说有一点,问能否换草边的路。妖用下巴指向自己来时那条石缝,叫他们别走,人的脚还行,驴过去会卡肚子;沿坡绕到一棵断柏下,才有能下去的宽处。
牛七赶紧抬头找树,终于从草尖后看见半截向外伸的枯干。
裴望从自留的盐包里取一撮,包在叶里丢下。妖接住,先伸舌舔了一点,眼皮慢慢耷下来,像终于把嘴里那股草腥压了过去。
“叫我铁耳。”他说,“下回还有盐,别拿土换。”
陆野没听懂后半句,铁耳已将草帽压回去,继续刨根。它吃得没事,并不能叫陆野跟着放心;他看了那两排尖牙,又想起自己刚喝完的苦水,没有伸手讨一根。
他们刚转到断柏下,坡后传来一阵拱土声。
牛七以为驴又想低头,先拽缰,驴却猛地向后缩,前腿抬起,驮篓撞得山石直响。裴望左手扣住缰端,往内侧稳住它,叫牛七别站在它前蹄底下。
陆野退了一步,才看见草里那道灰黑的背。
一头獠豚沿红草拱过来,鼻拱贴地,獠牙间夹着扯断的根。它并没有立刻扑人,先撞翻铁耳搁在边上的草篓,再将头扎下去,连泥带茎地啃。
铁耳从石后跳起来,骂了一声,抓起刨根的短铲去赶。铲边才敲到獠牙,那头豚已猛甩脑袋,铲柄撞在石上,发出咔的一声。
陆野认得这种兽。寨里猎队碰过,别迎着獠牙,别站在它和退路中间。可眼下驴就在窄地里,四个人也挤在半截坡上,他一时竟想不起哪边算退路。
铁耳跳开,獠豚鼻端一道新血,抬头正对着晃动的驮篓。
“篓边的布放下!”裴望喊。
牛七忙按住飞起的布角,还是慢了一点。獠豚往前蹿,陆野已经侧过身去,灯交到石满手里,左手抄起驮架上垂下的空篓绳。
他不是要勒住整头兽。只想像拨开一根冲来的棍,把那张朝人的嘴挪开一点。
绳圈套得很偏,擦过一根獠牙,没套住头。獠豚却被绳梢抽到眼边,猛地侧撞。陆野本能地回拽,脚底滑出半尺,肩像要被整个扯走。
他赶紧松掉多余绳,身子跟着转,没有再跟它迎面拔力。
六层的腰腿承住了这一下,绳从左掌烧过去,疼得他几乎张手。等脚踩回石缝,他把绳头往断柏后送,借树身绕了半圈,才重新收紧。
獠豚撞到树侧,獠牙磕木,发出一声闷响。石满已用刀鞘打在它鼻旁,护灯的那只手始终没往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