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天,展馆基本没关过灯。
苏渺住在现场,用的是临时搭的折叠床,每次睡下去不超过五小时,醒了就接着干。
何薇有一天送外卖过来,推开展馆侧门的时候,看见苏渺站在第四展区的主装置前面,仰着头,手里拿着一截电线,旁边站着施工师傅,两个人对着装置研究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苏渺说了个“往左三厘米”,师傅动了动,苏渺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说“行了”。
何薇把外卖放到旁边的折叠桌上,没打扰她。
林远有次悄声跟何薇说:“苏主管以前我以为是那种做事细的,现在觉得她不是细,是准。”
何薇想了想:“区别是什么。”
“细是反复改,准是改一次就对。”
何薇低头喝了口咖啡,没说话,但心里觉得这个总结挺到位。
开展那天是晴天,上午九点。
展馆门口排了一段队,媒体来了七家,其中两家是业内头部,投资方那边有人直接带着团队来的,没提前打招呼,就站在入口处,拿着邀请函等着开门。
苏渺在门开之前,把整个展馆从头到尾走了最后一遍。
入口区,蓝。
冷的那种蓝,不刺眼,站在里面会自动安静下来,像走进一个和外面不同的空间,不是隔绝,是缓冲。
转过隔断,过渡区,灰调介入,冷暖各让了一步。
再往里,暖橘开始,从地面往上漫,灯带埋在踢脚线里,光是往上走的,不是往下打,所以暖的方向是从地面往人身上来,不压迫,是那种被托住的感觉。
出口区,金红。
不是亮的金,是有点旧的那种,沉,但不暗,站在里面,情绪会自己往上走一点,带着一种说不清楚从哪来的、轻一点的感觉。
苏渺在出口区站了一分钟。
这里是对的,就是对的。
门开了。
人进来了。
苏渺退到展馆侧面的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看着人群从入口往里走,从蓝走进灰,从灰走进暖,从暖走进金红。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肃穆,是因为停不下来,一直往前走,像被什么拉着,走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走完了一段什么。
有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人,在金红区停了很长时间,站在那里,没拍照,就站着。旁边跟着的年轻人小声叫他,他摆了摆手,说了句话,苏渺离得有点远,没听清楚说什么。
出口那里设了一个留簿。
苏渺没刻意看,但下午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留写满了好几页。有个人写了一行字,字迹是硬笔,写得比较用力:我好像被这个空间拥抱了一下。
她在那行字前面停了两秒,没摘下来,没拍照,继续往前走。
陆寒霜在中午的时候过来了。
她没提前说,苏渺是从何薇那里知道的——“陆总来了,在第三展区。”
苏渺往那边走,在隔断外头看见她,陆寒霜站在那个主装置前面,隔着两米距离,没动。
那个装置是苏渺自己选的材料、自己定的高度,装置本身没什么特别,就是几组不同色温的光,通过一层磨砂玻璃叠在一起,从正面看,是分层的,但站到侧面,层与层之间有一道很窄的间隙,透过那道间隙,三种颜色会合在一处,变成另外一种。
不是混合色,是一种说不清楚叫什么的颜色,你往正面看的时候看不见它,只有你偏了角度,它才出现。
陆寒霜没偏角度,就正面站着,看了很久。
苏渺在外面没进去,等了一会儿,转身,去处理其他的事了。
下午三点,何薇突然推开苏渺办公室的门。
“股价回来了。”
苏渺抬头。
“回了多少。”
“止跌,今天涨了5。2%。”何薇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财经app的实时数据,数字是绿的,在往上走。
苏渺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
“知道了。”
“就这反应?”何薇把手机收回去,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苏渺拿起桌上的笔,在清单上勾了一项。
何薇站在那里,想了想,说:“苏主管,你还好吗。”
“好。”
“那你下午能不能先回去睡一觉,你现在眼睛底下那个颜色……”
“何薇。”
“嗯。”
“你去看看第五展区那边的地线压住了没有,上午有人说踩着有点响。”
何薇沉默了一秒,把话咽回去,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