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大西北,天刚亮透,风便卷着沙粒。
营区门口停着一辆深绿色班车,柴油味混着冷风钻进鼻腔。
苏南栀提着帆布包,右手拎着一只新买的人造革箱子,站在车门边。
箱子是王德胜厂长托后勤部采购员从县城捎回来的,棕色仿皮面,铜扣锁,放在这个年头算件体面东西。
被服厂的姐妹们全来了。
周婶第一个冲上来,把一个油纸包往她的帆布包里塞。
“自己做的肉干,路上饿了就嚼两块。别省着,瘦成这样,到了省城叫人笑话。”
苏南栀眼眶发热。
“周婶,车间的事您多上心。”
“还交代这个?”
周婶拍了拍她的肩,手劲很重,眼圈却红了,“你管好自己。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惦记厂里。”
沈秀莲从身后递来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厚厚一沓,角上用线订得齐整。
“我把高中知识点重新抄了一遍,数理化都有。你底子好,可大学的课深,哪处卡住了,就翻翻这个。”
苏南栀接过本子,翻了两页。
字迹工整,重点处还用红笔画了圈。
“秀莲姐,你什么时候抄的?”
“你熬夜缝手套,我就熬夜抄笔记。”
沈秀莲笑了笑,“咱俩扯平。”
赵小曼从人群里挤出来,小腹已有了弧度。
三个月的身孕让她走路慢了不少,跑过来时被自己的棉鞋绊了一下,张大军在后头急忙伸手。
“你慢点。”
张大军扶住她的胳膊。
赵小曼顾不上这些,一把抱住苏南栀的胳膊,眼泪哗哗往下掉。
“南栀,你走了我跟谁说悄悄话。”
“张大军陪着你啊?”
“他懂什么?跟他说陆团长的事,他憋半天就会说一句,‘首长的事少掺和’。”
苏南栀笑了,伸手替她擦眼泪。
“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我高兴我才哭。”
赵小曼抹了把脸,又开始念叨,“你到了省城给我写信,宿舍几个人,食堂好不好吃,谁要是欺负你,全得写清楚。”
“知道了。”
“还有。”
赵小曼凑到她耳边,“陆团长的信,记得单独寄。别让室友看见了笑你。”
苏南栀捏了她一把,没接这茬。
王德胜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嗓子还是哑的。
“苏组长,这是全厂职工凑钱做的。”
锦旗上的八个大字,技术标兵,再攀高峰。
团部文书写的字横平竖直,唯独“峰”字的最后一笔歪了些。
“王厂长,这太隆重了。”
“隆重什么?你给被服厂挣的脸面,十面锦旗都不够。”
王德胜把锦旗卷好塞进她箱子里,拍了拍箱盖,“到了大学,好好学,学出来回西北。咱们厂等着你的新技术。”
苏南栀看向众人。
周婶在擦眼泪,沈秀莲在笑,赵小曼还挂在张大军胳膊上抽噎。
车间里共事了一年半的姐妹们站成一排,有人冲她挥手,有人喊着“南栀加油”。
她弯下腰,郑重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谢谢大家。”
班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苏南栀提起箱子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帆布包搁在膝头,箱子塞在脚边。
她整了整袖口,指尖碰到左手腕上的一圈编织绳。
军绿色,细细窄窄一条,绳结收得很紧。
昨夜九点,在岔路口,陆枭把她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将编好的腕绳系在她手腕上。
绳子贴着皮肤,不松不紧。
“伞兵绳。结实,不怕水。”
他一边收绳结,一边交代。
“好看吗?”
苏南栀举起手腕,对着月光看。
“粗了点。”
陆枭按住她的手腕,拇指蹭过绳结,“等你回来,我再帮你换个好的。”
苏南栀抿住嘴,把手腕收回来,贴在胸前。
班车发动了。
柴油机轰响一阵,车身跟着抖动。
窗外,送行的人开始挥手。
周婶的嘴一张一合,喊的内容被引擎声盖住了。
赵小曼踮着脚,张大军扶住她的胳膊,生怕她摔倒。
班车驶出停车坪,拐上通往营区大门的主路。
苏南栀的视线从送行的人群移开,落向更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