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归来后的日子里,那句“明天晚上九点,我在”,成了他们固定的暗号。
九月下旬,大西北一入夜,冷风便从戈壁那头钻进营区,沙粒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每晚九点,苏南栀准时走到岔路口。
陆枭总会提前几分钟到。
有时,他刚从团部会议室出来,肩背还僵着,走到白杨树下便把手递给她。
苏南栀握住他的手,隔着自己缝的手套,依旧能摸到掌心的热度。
“会开了多久?”
“五个小时。”
“肩膀又酸了?”
“还成。”
苏南栀走到他身侧,踮起脚,用拳头替他捶了两下肩胛。
陆枭垂眼受着,唇角有了点笑意。
五十米的土路,两人的脚步一晚比一晚慢。
原定九月初的报到叫一级战备耽搁了。
军区替参加战备生产的考生开具情况说明,省工大收到材料,准苏南栀十月初到校补办手续。
她翻过墙上的日历。
离十月初只剩十几个晚上。
每走完一趟岔路口,便少一晚。
掰着指头就能数清。
苏南栀把这些日子记在心里,陆枭半句也没提。
两人却有了默契,脚下的步子越放越小。
过去五分钟走完的路,如今总要磨上一刻钟。
白天见面,分寸照旧守着。
苏南栀去团部送文件,进门敬礼,把材料放在桌上,只谈公事。
陆枭坐在桌后,眼皮很少抬。
签完字便把文件递回来,工作以外的话全省了。
小赵抱着水壶站在一旁,常替他们觉得累。
这两人藏得太严。
小赵亲眼见过团长在岔路口抱住苏组长,若只看白日里的相处,他真会以为两人仍旧只是上下级。
九月底,苏南栀拿着当月的生产报告走进团部办公室。
这是她离开被服厂前经手的最后一份公文。
“陆团长,九月份生产报告。”
她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按往常的规矩站好。
陆枭拿过报告,翻了两页。
苏南栀站在桌前等他签字。
陆枭合上文件,把报告推回桌沿。
“格式不对。重新写一份,明天再交。”
苏南栀怔了怔。
数字她核过三遍,装订线也用尺量过。
格式照着上月的样子做,分毫无差,哪里挑得出毛病?
她刚要辩解,抬眼便撞上陆枭的视线。
那张脸和平日批公文时一样冷硬,视线却在她身上多停了一息。
苏南栀明白了。
今天,她原该以技术组长的身份走进这间办公室最后一回。
格式毫无差错,陆枭心里清楚。
格式毫无差错,陆枭心里清楚。
他借着这份报告,给两人留了一个由头。
明天,她还能走进这扇门,把重新誊好的文件亲手递到他桌上。
只为多见他一回,哪怕只够他看着她进门,等她放下文件,再走出去。
苏南栀低下头,唇边的笑藏不住。
她拿回报告。
“好,明天重新交。”
小赵站在墙边,手里的搪瓷杯差点脱手。
格式有错?
这份报告的装订线比他裁的子弹盒还齐整,哪里挑得出毛病?
他看看陆枭,又瞧见苏南栀低头忍笑的模样,便猜到了其中门道。
正团级指挥官,平日批文件连一个错字都要圈出来,临到她要离厂,竟拿一份公文给自己留见面的机会。
小赵赶紧把杯子放好,闷头倒水,半个字也没敢讲。
苏南栀拿着报告出了门,沿走廊往楼下走。
方文静从政治部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
瞧见苏南栀手里拿着没签字的报告,她眉梢动了动。
报告被打回来了?
方文静心里窃喜。
看来陆枭对苏南栀也没外人猜得那么上心。
她正要刺上几句,苏南栀已经下了楼。
脚步轻快,头也没偏一下。
方文静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