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说,报告被退回的人,脚步很难这样轻快。
那份报告多半只是个借口。
她把怀里的文件攥得更紧,纸页皱出一片褶子,人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出了团部大楼,天色已经黑下来。
苏南栀沿着那条走了一年半的土路往被服厂去。
秋夜的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她拢好围巾,把绣着“安”字的边角藏进衣领。
走出二十几步,她停在路旁,回头望了一眼。
团部二楼的窗户亮着灯。
黄灯从窗帘缝里透出来,落在楼下操场的砖地上。
这条路,她走了一年半。
刚借调到被服厂时,她拎着铺盖卷走进一片生面孔里。
团部大楼立在路那头,高得叫人发怵。
她哪里想得到,楼里那位叫全团官兵发怵的首长,早就读过她写的九封疯话,还亲手签下了她的借调令。
成了技术骨干以后,她往返团部的次数多起来。
报表和批件经她手来回,夜里还要去图书室温书。
她也开始留意二楼的灯几点熄灭。
会议拖得太晚,她会记在心里。
路上碰面时,眼角总会扫过他的左脚。
那些藏在背后的事,一桩桩露了出来。
借调令上落过他的名字。
姐姐的救命钱由他送去,父亲的平反案卷也经他催办。
她曾在课本上写下“我都知道了”。
那页纸角被他撕走,收进平安符的夹层。
那页纸角被他撕走,收进平安符的夹层。
她以为自己只管往前走,回头再看,才瞧见陆枭替她挡过多少风沙。
如今,两人的话已经说开。
今天这趟走完,明天她还会带着重新誊好的报告再来。
明日之后,这条路便要留在身后。
苏南栀站在路旁,望着那扇亮灯的窗。
风掀起围巾一角,贴上她的脸颊。
十月初,她就要去省城补办入学手续。
工作关系随之转出,她会离开被服厂,也脱离陆枭的管辖。
手续办好,陆枭便会递交结婚报告。
他亲口答应过。
五百二十七天都等过,手续落定后,他连一天也舍不得多等。
苏南栀裹紧围巾,转身迈步。
省工大的机械工程,她会认真读。
四年的课程得一门门学扎实,校园外的路也要靠她亲自走。
她爱陆枭,也要守住自己选下的前程。
结婚报告和大学课本各有安排,谁也无需为谁让路。
等到放假,她会回营区看他。
等到毕业,她会带着一身本事回到西北,站到他身旁。
二楼的灯影晃了晃。
窗帘被人从里头拉开一道缝。
陆枭站在窗后,视线越过操场,落在那条土路上。
苏南栀正往被服厂方向走。
旧棉衣裹得严实,墨绿围巾在风里扬起一角。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踩在冻硬的土路上,一步比一步实。
陆枭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他曾多回站在这扇窗后看她。
最早那回,她刚到被服厂报到,穿着旧棉袄,拎着铺盖卷从大门经过。
他隔着玻璃,凭第九封信背面的领纱单,认出了眼前的姑娘。
从那天到眼下,已经五百五十多天。
这条路上有她留下的一串串脚印,他全看在眼里。
如今,她要去五百公里外的省城,读四年大学。
陆枭的手扣在窗框上。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窗帘。
桌角空着。
那份九月份生产报告已经被她带走,纸上还缺着他的签名。
明日,她会重新誊写一份,再亲手送进来。
那将成为她以技术组长身份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最后一回。
陆枭看着空出来的桌角,拉开抽屉,取出一截军绿色棉绳。
他用手指绕了几圈,绳结很快收成一条窄窄的腕绳。
小赵从门外探头看了一眼。
团长把腕绳放在掌中比了比,尺寸细巧,一看便知给姑娘戴正合适。
小赵默默退回走廊,替他带严办公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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