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一路拼得厉害。
白天亲自带队在前沿阵地勘察地形,夜里守在指挥帐篷里推演方案。
左手腕的伤出在第十二天夜里。
演习进入实弹射击阶段,团长在前沿观察所检查射界,掩体上方一块碎石让气浪震落,砸在他手腕上,手腕很快肿了起来。
军医要给他打石膏,他把人赶走,只让军医用绷带固定住,第二天照常指挥。
小赵把背囊扛到肩上,回头去看陆枭。
陆枭站在吉普旁,留守干部已经围了过来,有人敬礼,有人报告。
赵政委握住他的手,交代了几句,他逐个应下,脸上仍带着惯有的冷肃。
小赵看见陆枭抬起头,视线穿过操场,落向被服厂二楼。
二楼窗口开着,窗后立着一道身影。
隔着一片操场,眉眼看得不真切,陆枭仍认出了窗后的苏南栀。
他朝窗口抬了下下巴,动作收得很快,身旁的人都没留意。
小赵偏偏看见了。
跟了陆枭三年,他见过团长站在弹雨里指挥,也见过那双手握枪、签下军令。
这样的团长,竟会朝着一扇窗口点头,他头一回遇到。
小赵把背囊换了个肩,低下头,只管手里的活。
二楼窗口前。
苏南栀看见了那一下点头,也瞧见了他左手腕上的白绷带。
白色纱布从深色军装袖口露出一截,扎眼得很。
隔着操场,伤得多重看不真切,左腕受伤却错不了。
他受伤了。
他受伤了。
苏南栀的手指抓住窗框,指甲陷进木边。
她喉咙发干,呼吸乱了一阵。
十八天里每到凌晨四点醒来的梦,全挤了过来。
梦里的陆枭穿着战备服站在硝烟里,左眉骨的旧疤裂开,血顺着脸往下流。
可陆枭还好端端站着。
背脊挺直,步子照旧有力。
左脚落地慢半拍,那是旧伤留下的习惯,腕上的绷带才是新添的伤处。
他又抬头朝她所在的窗口点了点头。
人还好端端的,活着回来了。
苏南栀松开窗框,向后退了一步。
背抵住身后的砖墙,膝盖弯下去,她沿着墙根蹲了下来。
脸埋进膝盖里,她将抽泣咽了回去。
这十八天里,凌晨四点总会把她从梦里惊醒。
日记本上的笔画越写越重,围巾里那点熟悉的气息也快散尽。
她把所有担忧拴在一根弦上,咬着牙撑到了今天。
弦一断,全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
她蹲在墙根,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始终没发出动静。
车间里空荡荡的,缝纫机排在原处。
日光从窗口斜进来,落在她蜷缩的身上。
五分钟后,肩膀上的抖动停了。
苏南栀抬起脸,用袖子擦掉眼泪和鼻尖的湿意。
她扶墙起身,等腿上有了力气,转身把窗扇掩严。
冷风隔在外头,她才走回桌边,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口凉水。
水咽下去,胸口才松开一些。
她放下杯子,把刚才清点到一半的物资箱重新打开,蹲下身继续码放。
赵小曼从楼下跑上来,满头大汗。
“南栀,我看见张大军了,晒黑了许多,人倒有精神。陆团长也下车了,我隔老远就看见他,瘦了不少。”
“嗯。”
苏南栀把一盒备用机脚放进铁皮箱。
赵小曼凑近她,视线落在她眼圈上。
“你眼圈怎么红了?”
“风吹的。”
赵小曼朝紧闭的窗户看了一眼,又瞧了瞧苏南栀发红的鼻尖,便没再追问。
“那你晚上去不去见他?”
苏南栀把铁皮箱的扣子按上,咔哒一声脆响。
“晚上九点,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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