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
下午三点差两分,苏南栀正蹲在二车间地上清点余下的交接物资。
裁剪刀、卷尺、备用机脚,逐件码进铁皮箱。
远处传来引擎声。
起头闷闷的,地平线那头传来一阵阵震动。
那阵动静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听着远不止一台卡车。
车间里的缝纫机接连停下。
周婶第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
搪瓷缸被她碰翻,水淌了满桌,她顾不上擦,冲到窗口朝外看。
“车队回来了。”
消息一传开,车间里的人全动了。
椅子倒了三把,有人连鞋都没穿对就往外跑。
门口挤成一团,哭喊和笑声混在一处,谁也分不清谁在哭,谁在笑。
赵小曼冲进来,拽住苏南栀的胳膊。
“南栀,快走,车队进营区了。张大军肯定也在里面,走啊。”
苏南栀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
“你先去。”
“你不去?”
赵小曼急得直跺脚。
“我在这儿看得见。”
赵小曼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转身跑了出去。
车间空了大半。
苏南栀走到朝着操场的窗口,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沙尘灌进来。
营区大门外,军用卡车首尾相连,排成一条长线。
浓重的柴油味顺着风钻进车间。
留守人员和军属挤在路两边,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已经红了眼眶。
苏南栀留在窗口,手掌搭着窗框,指甲抠住木边,指尖很快麻了。
车队进了营区。
最前头是一辆军用吉普,墨绿色的漆面覆着厚厚一层灰,挡风玻璃上全是沙痕。
她认得这辆车。
演习前,陆枭就是坐这辆车去装车点复核物资的。
吉普后跟着一辆辆运兵卡车。
篷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排排端坐的士兵。
十八天,她一直等着。
车队在团部大楼前停下。
运兵卡车的后挡板放下,士兵们跳下车,军靴接连落地,脆响连成一片。
他们个个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精神头却足。
方文静站在政治部办公室的窗后,看着车队进营。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辆吉普上。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辆吉普上。
车门开了,一双军靴落地。
陆枭从副驾驶位下了车。
方文静的指甲掐进窗台边沿。
他瘦了。
颧骨比走之前突出许多,下巴冒出一层短胡茬。
他向来把脸刮得干净,十八天的野外行军,连剃须也顾不上。
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白绷带。
方文静看着那圈绷带,想到若这伤再重一些,苏南栀往后的日子或许就有得熬。
可惜只伤了手腕。
她被自己的念头惊住,咬住牙根。
受了伤又如何,人还是回来了。
站得笔直,步子照旧有力。
这门婚事,再想拦也难了。
方文静拉上窗帘,坐回桌前。
手里的笔杵在文件上,许久落不下一个字。
团部大楼前,小赵从吉普驾驶座跳下来,绕到车尾卸行军背囊。
他跟着团长在戈壁滩上跑了十八天。
渴了喝壶里的凉水,饿了啃军用饼干,夜里裹着大衣睡在沙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