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枭,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苏南栀坐在硬木板床上,两手紧紧捏着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宿舍里很静,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
沈秀莲去了隔壁串门,屋里只剩她自己。
她迟迟没有拆信。
胸口跳得又急又重,连封口都摸不准。
她一遍遍把气息往下压,在床沿坐足十分钟,手总算稳了,才把台灯拨到最亮。
指腹顺着封口慢慢撕过去。
胶水粘得很牢,纸被扯开时,发出又干又脆的响声。
同一时间,团部二楼办公室门外。
小赵端着刚打满的热水瓶,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
听见陆枭的声音,小赵推开一道门缝,刚要进去,脚步便停住了。
陆团长居然没坐在办公桌后。
那个在演习场上面对三个团围剿,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阎王,这会儿正背对着门,双手撑在窗台上。
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下的窗框都像要被压出印子来。
小赵没敢再往里走。
苏组长刚才拿着信封出去时,脚下虽稳,神情却不对。
团长交出去的那封信,显然比什么文件都要紧。
他跟了陆枭三年,从没见过团长这副模样。
分明是在等一个判决。
小赵没有出声,又把门带上,端着热水瓶退到楼道拐角。
“团长这回是真栽了。”
他暗自嘀咕,“那可是苏组长,那股倔劲谁也劝不住。万一真翻了脸,团长怕是连命都能豁出去。”
苏南栀抽出信纸。
信纸有两张。
上面的字方正刚劲,墨迹透到了纸背,和她做过的两百多套物理卷子上的批改一模一样。
她展开第一页。
“苏南栀。”
开头只写了她的名字,连称呼都省了。
苏南栀眼眶发热,耳边似乎已经响起了他那低沉沙哑的嗓音。
“收到你的第一封信是七六年十月。保卫科转给我的,因为信是寄到我管辖的公共信箱。”
“他们查不到寄件人。但我觉得,不必再查了。”
“因为你第九封信的背面,粘着一张红星棉纺厂二车间的领纱单。上面有你的名字。”
苏南栀抬手捂住嘴。
领纱单。
原来是那张该死的领纱单。
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寄出最后一封信时,却亲手把底牌送到了他手里。
她接着往下看。
“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九封信,我全看了,一字没漏。还看过不止一遍。”
“你写那些信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对着空气喊话。”
“但空气有耳朵。”
“空气记住了你的每句疯话。空气被你搅得夜不能寐。”
眼泪掉在信纸上,墨迹很快洇开一团。
空气有耳朵。
这男人写起情话来,也还是那副不讲理的口气。
这男人写起情话来,也还是那副不讲理的口气。
“你问我为什么把你调来。实话是,我想见你。”
“敢在信里说那些话的女人,我想看看她长什么模样,究竟是什么人。”
“我以为见了面,也许就没兴趣了。”
“结果你到了。我看到了你。”
“我完了。”
苏南栀咬住下唇,喉咙里还是漏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
我完了。
这一句,比世上任何一句我爱你都重。
一个向来理智、凡事都要握在手里的正团级指挥官,终于亲口承认,他在她这里认了栽。
“我明白,你会觉得自己被安排,被操控。所以我从来没有直接对你做过越线的事。”
“你的工作是你凭本事挣来的。你的劳模是你用命拼来的。你的大学是你自己考上的。”
“我做的,无非是不让人伤害你。”
“你可以恨我的手段。但你不能否认,你值得站在现在这个位置。和我无关。”
信纸在苏南栀手里抖得厉害,险些掉下去。
原来他一直明白她最看重什么。
那份藏在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尊,他比谁都看得清。
他的手段从来强硬,到了这封信里,却把工作、劳模和大学,一件件都还到了她手上,半点没有往自己身上揽。
苏南栀翻到第二页。
上面只写了几行。
“我不擅长说这些话。写下来好一些。”
“从你到的第一天到今天,五百二十七天。”
“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