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被服厂收到报考点传来的消息,阅卷加上统分,还得等一个月。
苏南栀把日子牢牢记下了。
此后,被服厂车间里的缝纫机照旧转着。
机针飞快穿过粗布,线轴转个不停,棉线一寸寸短下去。
每晚空出来的那两个钟头,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下班以后,她不再往团部跑。
吃过晚饭,便坐在宿舍的木桌前出神。
桌上还放着那本翻旧的物理教材,页脚已经卷了边。
赵小曼端着脸盆进门,把毛巾搭上木架。
水珠顺着毛巾角落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湿点。
“南栀,你这几天怎么老走神?”
苏南栀停下手里缝了一半的鞋垫。
“没走神,算日子呢。”
赵小曼撇了撇嘴。
算什么日子,还不是惦记着什么时候再见那位活阎王。
自打考完试,苏南栀晚上不去团部了,白天坐在机台前,魂却跟落在那栋两层小楼里似的。
陆团长是什么身份,真能把一个女工放在心尖上熬这么久?
赵小曼越想越没底,可苏南栀自己笃定得很。
她犹豫半天,还是没把泼冷水的话说出来。
“明天该去交生产报告了。”
苏南栀把鞋垫放进抽屉。
“我记着呢。”
第二天下午,团部办公室。
生产报表被放到办公桌上,纸张擦过桌面,窸窣一响。
“陆团长,这是本周的生产进度。”
陆枭坐在办公桌后,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风纪扣扣得严整。
他低头看过报表。
“进度比上周快了百分之十。”
“大家干劲足。”
苏南栀看着他握笔的手。
过去八个月,那只手总拿着红铅笔,在她的试卷上画勾改错。
如今钢笔握在手里,批的是团里的生产报表。
虎口的硬茧蹭着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陆枭签完字,把报表推了回来。
“回去注意休息。”
“好。”
苏南栀伸手去拿,两人的手指隔着纸边碰了一下。
常年握枪留下的粗糙擦过她的手,热意也跟着透了过来。
刚碰上,两边便各自收了手。
陆枭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还有事?”
“没事了。”
苏南栀拿着报表转身离开。
门一合上,这场短暂的碰面也就结束了。
夜里回到宿舍,苏南栀躺在硬木板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树枝晃动,影子一阵阵擦过墙面。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鼻端全是被褥上淡淡的肥皂味。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鼻端全是被褥上淡淡的肥皂味。
剩下的那笔账,到底该从哪一句问起?
那九封信,你是不是每封都看了?
问得太硬,倒像审人。
你从什么时候决定把我调来西北?
这样问又像存心找他的错,显得她不识好歹。
你替我做了这么多,到底想从我这里要什么?
这一句太直。
真说出口,陆枭给出的答案,她未必接得住。
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她换了无数种问法,连陆枭听完会是什么模样都想过。
他会皱眉?
还是会跟那晚一样,手指扣在掌心里,半天不肯松?
他撕下那张写着“不问”的纸条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对面床板吱呀一响,赵小曼翻了个身。
“南栀,你还没睡?”
“睡不着。”
“还在想考试成绩?”
“想别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厂里也迎来了赵小曼和张大军领证办喜事的日子。
宿舍墙上贴了大红喜字,红纸边缘剪得不大齐整,看着却喜庆。
苏南栀站在赵小曼身后,拿木梳一下下替她梳头。
梳齿贴着头皮过去,头发被理得又顺又亮。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