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一算,从我寄出第一封信开始,你到底在背后看了我多久的笑话。”
话落下来,办公室里静了。
陆枭靠在椅背上,双手仍交叠在腹前。
拇指一直压着食指骨节,半晌没有挪开。
他看着苏南栀。
蓝格子衬衫的领口扣得严实,麻花辫搭在右肩。
她刚从考场回来,眼里的光还亮着,疲惫也明明白白挂在脸上。
“你觉得我在看你的笑话。”
陆枭嗓音压得很低。
苏南栀双手撑住桌沿,指甲抠着木头边缘。
“难道不是吗?”
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演戏。你看着我装作不认识你,看着我为了留在被服厂拼命。你看着我为了我姐的医药费到处借钱,看着我为了劳模名额跟方文静斗。你明明什么都清楚,却一句话也不说。”
陆枭站了起来。
军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顶灯,影子落下来,把苏南栀罩在里面。
陆枭双手撑上桌面,隔着那张纸条俯身逼近。
两人的气息撞在一起,浓重的烟草味扑到苏南栀面前。
“我如果想看笑话,第一封信寄到政治部的时候,你就不会被调到西北来。”
苏南栀撑在桌沿的手停住了。
陆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压得又沉又深。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吵架?”
苏南栀的话到了唇边,又停了下来。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她想问他为什么替父亲平反,为什么汇那五十块钱,为什么把六年积蓄全推到她面前。
可陆枭刚才那句话,已经给了她最先想要的答案。
他没有看她的笑话。
第一封信到了他手里,他便做出了选择。
他把她从江南调到西北,安置在自己能够护得住的地方。
剩下那些问题还压在她心里,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两天的考试耗光了她的精神。
眼下还能站在这里,全靠考完以后一直绷着的那股劲。
真要在这时候把所有事情都挑明,她未必能把话说清楚。
拖了这么久的账,也不该趁着两个人都绷到极处,匆匆忙忙地算完。
何况陆枭已经亲口认了。
第一封信到手时,他便认出了她。
她也看见了,他方才一直压着食指骨节的拇指。
剩下的账,等成绩出来以后再算。
到时候她要清清醒醒地站在这里,一笔一笔问明白。
苏南栀松开桌沿,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从他的影子里退出来。
“我今天太累了,没力气跟你吵。”
陆枭看了她片刻,才站直身体,视线落向桌上那张写着“考完来找我”的纸条。
“考得怎么样?”
这话问得和平常一样。
过去八个月,每晚在图书室批完卷子,他也这样问她。
过去八个月,每晚在图书室批完卷子,他也这样问她。
可苏南栀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五指扣在掌心里,一直没有松,手背的筋络绷得清楚。
“数学比模考时发挥得好。”
苏南栀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大题都做出来了,只有最后一道附加题没写完。”
“物理呢?”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一半。”
“卡在哪一步?”
“电磁感应的受力分析画出来了,公式也代了。最后算数值的时候,打铃了。”
陆枭点了下头。
“步骤分能拿到,最多扣两分。”
“化学全做完了。你押的那道氧化还原反应,考了原题。”
陆枭咬着的下颌松了些。
“语文作文写的什么?”
“写了西北的白杨树。扎根戈壁,风沙吹不倒。”
陆枭看着她挺直的脊背。
“很适合你。”
“是你教得好。”
“是你自己肯学。”
话说到这里,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门外走廊上,换过岗的小赵正端着搪瓷缸走到办公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