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考试如果提前答完,我能提前交卷离开考场吗?”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旧棉布外套的女工。
她脸上瞧不出多少紧张,眼睛却亮着,像是考场外头还有什么要紧的事等着她。
“开考三十分钟后可以交卷。不过这可是高考,你最好多检查几遍。”
“谢谢老师,我记住了。”
两天后的下午。
军用卡车碾过戈壁滩上的黄土路,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稳稳停在西北军区被服厂的大门外。
车厢挡板刚放下来,一群穿蓝布工装的女工便围了上去。
赵小曼冲在最前头,一把抓住刚跳下车的苏南栀。
“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有没有全答完?”
沈秀莲跟着跳下车,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题是真难。不过南栀押中了好几道大题。我觉得我这次肯定能过线。”
周围的女工一听,纷纷出声道喜,你一句我一句,围着两人问个不停。
苏南栀由着赵小曼抓住自己的胳膊,笑着回了一句。
“尽力了。该写的都写满了。”
说话时,她越过赵小曼的肩头,朝营区那条宽阔的土路望去。
白杨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远处,团部那栋两层小楼静静立在夕阳下。
几个穿军装的干事从路上经过,却始终没见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赵小曼顺着她看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在找谁,她还能不明白?
考前那晚,苏南栀红着脸回宿舍,她就已经瞧出端倪了。
夕阳落在苏南栀侧脸上,细小的绒毛也透着亮。
刚进厂时那份小心和防备已经淡了,如今她站在人堆里,眼睛亮,腰背也直,身上多了股实实在在的底气。
她真敢想啊。
那可是正团级首长,是整个西北军区出了名的铁血阎王。
赵小曼抿住嘴,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看着眼前这个刚从考场出来的闺蜜,她竟觉得,苏南栀兴许真能走到那个男人身边。
“别看了。团长今天没来过厂里。”
赵小曼凑到她耳边,把声音压得很低。
苏南栀收回目光,失望是有的,很快又想通了。
这样才对。
他是军区首长,怎么可能大庭广众地跑来迎接一个刚考完试的女工。
那不是他的做派,真来了,还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走吧,回宿舍。”
苏南栀反手握住赵小曼,大步朝女工宿舍走去。
推开宿舍木门,闷了一下午的热气迎面扑来。
苏南栀把帆布包挂到床头的木架上,走到桌边倒了杯凉白开,仰头喝得一滴不剩。
凉水一路咽下去,胸口那股燥意才稍稍平了。
她摸向贴身口袋。
隔着布料,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还好端端放在那里。
考完来找我。
考完来找我。
如今考完了。
就是现在吗?
苏南栀低头打量自己。
旧棉布外套沾满了卡车上的灰,裤腿也蹭了几道泥印。
头发被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放下按着口袋的手,转身拿起脸盆和毛巾。
“小曼,我去水房洗个澡。”
赵小曼坐在床沿,原本想叫住她,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只看着她端着脸盆出了门。
水房里,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把这两天积下的疲惫和尘土一并冲走。
苏南栀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过去八个月在图书室里的事。
他拿着红铅笔给她批卷子,宽阔的后背替她挡过风,还有那个被推到她面前、装着六年积蓄的铁皮罐。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盆里。
她重新睁眼,方才路上那点迟疑也被凉水冲干净了。
回到宿舍,苏南栀打开破旧的铁皮箱。
箱底压着一件蓝格子衬衫,是她进厂这一年多来攒下布票,扯了最好的料子,自己一针一线缝成的。
平时舍不得穿,连试都很少试。
她取出衬衫换上。
领口平整,袖口收得服帖,蓝白相间的格子衬得她皮肤更白。
坐到镜子前,她拿起木梳,把头发重新理顺,编成一条粗黑的麻花辫,搭在右肩上。
赵小曼靠着床架,看镜子里的苏南栀看得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