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解析压在最下面,我马上拿过来。”
苏南栀蹲在铁皮柜前,捏住第三张表格的纸边。
她把第三张表格和散在参考书上的另外两张登记表一并拢到膝头。
油墨印出的表格线横平竖直,纸张边沿留着裁切时的毛边。
第一张记着六月的三行,第二张、第三张接着记七月的六行。
方才已经数过一遍,她的手指仍沿着日期往下查。
六月三封,七月六封。
每行寄件人栏都写着苏南栀,收件人栏是西北军区政治部公共信箱,批转去向全为团长室。
她的指腹从第一张最上面的日期划到第三张最后一行。
红章一枚挨着一枚,印泥在章边散开,纸面留下深浅不同的印痕。
日期、邮戳和转交去向一样不少。
第三张表格下方,备注栏还留着一行红笔小字。
“已转交团部陆枭同志亲启。”
她的指腹压在那行字上。
纸上的每一格都清楚地落进她眼里。
她把三张表格错开,视线在“苏南栀”和“陆枭”两个名字之间来回。
九封信从江南县寄出,九次都转进了他的团长室。
她写下那些话时,陆枭已经在团长室读过了。
她把三张表格叠在一起,塞回牛皮纸袋,白棉线绕过两个圆形纸扣,将袋口重新封好。
“不用找了,过来做下一套数学模拟卷。”
苏南栀把牛皮纸袋推回铁皮柜底层,又用农业机械手册压在上面,遮住袋子的边角。
她没有急着起身,膝盖抵着水泥地,工装裤的布料绷在腿弯处。
柜门开着,锈铁气味混着灰尘钻进鼻腔。
她背对长桌,视线落在柜内那排报刊合订本上。
挂钟的秒针走过半圈,齿轮咬合的细响传进耳朵。
她垂下双手,掌心贴着大腿外侧,棉布裤腿慢慢有了潮意。
“我腿有些麻,站不起来,你等我一下。”
陆枭的钢笔落到砚台边,笔杆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军装外套摩擦的声音从长桌那头传来。
苏南栀盯着柜门上的绿漆,想起火车站出站口那天。
那天她提着铁皮箱下车,陆枭站在吉普车旁,军帽下的眼睛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越过了接新工人时的打量,分明是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踩进陷阱。
他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便认出了她,后面的事也始终握在他手里。
“需要我过去扶你站起来吗?”
陆枭的鞋跟敲在水泥地上,脚步声朝铁皮柜这边靠近。
苏南栀一手撑住柜门边沿,手背上的筋络绷出来,膝盖用力把身体托起。
柜门轴承发出摩擦声,她抬手将柜门推向门框。
铁皮撞上去,闷声一响,锈屑从门缝里落下来。
她转过身,后背贴上绿漆柜门,肩胛骨抵着铁皮的凉意。
陆枭停在她面前两步远,先看了眼她裤腿上的灰尘。
陆枭停在她面前两步远,先看了眼她裤腿上的灰尘。
“我自己能站起来,不用你扶。”
苏南栀从他身侧绕开,鞋底擦过地面。
肩膀蹭过他的军装衣袖,布料摩擦出沙沙声。
她回到长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双手放在桌面,十指交叠,指甲抵着手背。
数学模拟卷摊在那里,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还留着她写到一半的公式。
墨绿色自动铅笔横在卷子旁,笔尖断了一小截。
“那道题的辅助线画错了位置。”
陆枭走回桌旁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拇指按了按笔尾,推出一截新铅芯。
“你帮我把辅助线画出来,我就能解开。”
笔尖落到卷面上,沿着苏南栀写下的公式划过,又在图形的另一侧连出一条实线。
他的手腕压着纸边,虎口的茧擦过卷面。
苏南栀看着那只手。
它翻过她的信,签过她的借调令,如今又在她的卷子上画图。
胸口随呼吸起落,牙齿抵住口腔内侧的软肉。
陆枭将铅笔推到她手边,笔杆滚过桌面,停在她指尖前。
他靠回椅背,两手交叠放在腹前,视线落到她手背上。
苏南栀松开交握的手,右手捏住铅笔中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