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十月下旬,西北风刮进单衣。
北边的雪尚未落下,一叠报纸送进军区。
通讯员小李抱着《人民日报》,脚踩自行车踏板,进了被服厂院子。
车闸捏住,轮胎在沙地拖出一道印子。
他夹着报纸进车间,把头版拍在厂办木桌上。
小李喘着气,手指落到头版大字上。
“明年高校招生继续实行统一考试,工人也能报名,通知下来了。”
车间里的机器停了。
几个女工停手,围到木桌边。
沈秀莲把手里的布料丢下,挤到桌前。
她抓起报纸,两手捏住纸边。
纸面随着喘气起伏,哗啦作响。
她看着头版,眼眶红了,嘴唇抿住,下齿抵着下唇。
“我要考。”
沈秀莲把报纸按在胸口,抬头看车间顶棚。
“我一定要考。”
赵小曼站在人群外,抬手擦了擦鼻尖,往后退了半步。
“我这脑子看书就犯困。还是等指导员的批复下来,过日子实在。”
周婶走到沈秀莲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又转头看向二号机。
苏南栀蹲在机台旁,扳手卡在送料齿轮的螺母上。
周婶抬高嗓门。
“小苏,你要不要考?”
扳手从苏南栀手里滑下。
铁器砸进机油盘,油污溅到她的棉布鞋面。
她撑住机座,起身。
五月夜里,她蹲在石屋的火堆旁,翻着机床维修手册,跟陆枭提过想上学。
那时上大学靠推荐,名额压在各个单位的指标里。
她从外地调来的被服厂女工,连这个念头也不敢往外说。
报纸上的字摆在桌面上。
苏南栀走到厂办桌前,从沈秀莲手里接过报纸。
她看清报纸日期,一九七八年十月。
版面刊出明年高校招生的消息。
她的手指沿着报纸边缘走了一遍,墨迹沾到指腹。
下午,厂办外的黑板抄出了报名通知。
粉笔灰落在黑板下。
苏南栀站在黑板前,把通知从头看完。
明年夏季举行全国统一考试。
报名对象扩大,工人、农民、上山下乡知青都能报考。
年龄一般不超过二十五岁。
她二十二岁,在被服厂工作,年龄和报名对象都合适。
离明年考试还有几个月。
高校招生的消息也传进政治部家属院。
方文静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搪瓷杯,桌面摆着内参文件。
门外几个干事整理文件,谈起被服厂的报名情况。
“听说被服厂好几个女工都要报名,拿了劳模的苏南栀也在打听。”
“听说被服厂好几个女工都要报名,拿了劳模的苏南栀也在打听。”
方文静喝了一口水,搪瓷杯落到桌面,杯底碰出一声响。
几个月,去考大学。
她翻开人事档案登记册,找到苏南栀的名字。
文化程度一栏写着“初中”。
方文静的指甲沿着那两个字划过,纸面留下一道印子。
初中底子,书本丢了几年,要在几个月里准备全国考试。
她合上登记册,把它推到桌角。
明年的考场会给出结果,成绩单也会送回军区。
等成绩寄回来,劳模的名声还能剩多少。
傍晚收工,被服厂的铃声响起。
苏南栀回到宿舍,拉开工具箱,取出那本包着报纸封皮的物理课本。
书页翻开,各页留着两人的铅笔字。
晚上七点,图书室的门推开。
苏南栀抱着课本走进去。
陆枭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一摞春训考核成绩单。
钢笔在纸面划过,留下批注。
姜参谋坐在角落,翻着新送来的内参文件,纸页在指间翻动。
苏南栀拉开椅子,在陆枭对面坐下。
她未翻到正在学的第十章,直接翻开扉页。
扉页上写着“一年。做得好。继续”。
苏南栀拉开布包侧袋,抽出墨绿色自动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