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拍掉手里的馒头渣,看着苏南栀抱住课本。
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九月过半,西北的风开始裹沙。
被服厂关上半扇窗,机器声闷在铁皮房顶下。
苏南栀蹲在二号机旁换送料齿轮。
她拧住六角螺母,金属边沿抵着指腹的茧。
通讯员小李从厂办跑进来,手里扬着一封信。
“苏组长,江南来的信。”
她接过信,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是姐姐的字。
信封没拆,先被塞进工装口袋。
她接着拧螺母,老梁从旁边递来扳手,朝她口袋看了一眼。
“家里的?”
“嗯。”
老梁把扳手往前送了送。
“好事坏事?”
“还没看。”
苏南栀把齿轮组调好,用抹布擦掉手上的机油,这才走到车间角落的窗台旁。
信封里装着两页纸,苏南桃把纸写得满满当当。
这一回,她的字舒展了些,落笔也比从前稳。
“南栀,收到你上封信,转眼已经两个月了。这阵子家里事多,一直没顾上写。先说孩子,六斤二两,小名叫朵朵。现在会抓东西了,手上有劲,咬住建国的手指就不松。我身子也养回来了,月子里吃得好,奶水够。”
苏南栀的手指压在“六斤二两”上,停了停。
她把信纸往下挪。
“建国这阵子变了不少。街道安排他到粮站帮忙,每天按时上下工,回来就抱孩子。上回的事大概把他吓住了,连酒也喝得少了。”
看到这里,苏南栀翻过信纸。
“南栀,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前几天县里来人通知,说爸的案子平反了,还要给咱们家补发当年扣下的工资。建国高兴得不行,说往后没人再拿这个看低咱们家了。”
她捏住了纸边。
“爸的案子平反了”写在信纸中间。
那一处墨水洇开,笔尖停过的痕迹还留在纸上。
苏南栀抬头望向窗外。
日头落在厂房对面的杨树上,风一吹,叶片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纹路。
“我跟建国去县教育局签了字,也领了文件。工作人员说,爸当年受的是冤屈,春晖读书会根本不该被追究。跟咱们家一样的还有不少,都在等着复查。”
苏南栀把信纸放到膝上,两只手覆了上去。
姐姐从前只说“爸妈生病没了”,再往下便不肯提。
苏家的旧事停在这句话上,一停就是十七年。
如今,“平反”终于落进姐姐的信里。
那段被压下去的年月,也跟着露了出来。
信末的字乱了些。
“南栀,这么多年,我一直瞒着爸的事,就怕你听了心里过不去。你在部队好好干,别让爸白吃那些苦。等你探亲回来,咱们一起去坟上看看他。”
苏南栀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苏南栀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热意涌进眼眶,她拿袖口按了一下。
转过身时,机器声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动静。
赵小曼从对面工位走来。
“姐姐寄的?信里说什么了?”
“姐姐好了,孩子也好。”
“这是好事啊,你哭什么?”
“没哭。”
苏南栀揉了揉鼻子,“信里还说了一件事。我爸平反了,县里要补发工资。”
赵小曼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她的工装口袋上。
她只听苏南栀提过父母早亡,却没听过缘由。
在部队待了几年,她清楚“平反”落在一个家庭身上,究竟压着多少事。
“南栀……”
“别问了。”
苏南栀拍了拍她的手背,“是好事。”
收工后,苏南栀在宿舍桌上摊开信纸。
她从布包里取出英雄钢笔,拧开笔帽,坐了一阵才写下开头。
“姐,我知道了。爸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以后我们抬头做人。”
写到这里,钢笔停在纸面上。
抬头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