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静关了灯。
窗帘拉严以后,她在床沿坐了很久。
掌心那几道指甲印终于淡了。
往后半个月,她没再走后勤部的走廊,也没往政治部那边去。
方副主任每天收工都要问:“今天去了哪儿?”
“哪也没去。”
她低头剥着桌上的花生。
手指压住壳缝,指甲扣进去,又松开。
九月的风从戈壁刮进来,卷着沙。
被服厂第三批军帽进了总装。
苏南栀把工序表贴在车间墙上,完成一道,便用红笔打个勾。
机器转着,女工们低头走线,偏差值都在合格线内。
技术组的活已经分到各工位。
去年这些事全压在苏南栀手里,现在她只管抽检和调机。
腾出的工夫多了,每天收工后还能看两章课本。
老梁蹲在三号机旁换压脚片,抬头问她。
“苏组长,三号机送料齿轮组还卡不卡?”
“换了轴承,跑了三天,没再出问题。”
苏南栀蹲下,把旧压脚片收进铁盒,扣上盖子。
老梁把扳手插回工具袋。
去年他钻在机器底下敲齿轮组时,这台机器隔一天就得修。
轴承换过以后,机器跑得顺,响声也匀了。
赵小曼从隔壁工位探出头。
“南栀,物理课本啃到哪一章了?”
“第九章。”
“你夜里还睡不睡了?”
“做完题就睡。”
赵小曼撇了撇嘴。
那本包着报纸封皮的课本,每天都摊在桌面上,铅笔芯蹭得纸面全是灰。
苏南栀趴在上面做题,写着写着就会抿一下嘴,过会儿再压回去。
赵小曼撞见过几回,早就看出那课本里还有别的东西。
周三晚上,又到了学习日。
苏南栀抱着课本走进图书室。
陆枭坐在老位置批文件,姜参谋占着角落翻《解放军报》。
她在对面坐下,翻开课本。
翻到上周做过的那一章,手停在了页边。
上周留下的演算过程旁,多出一行铅笔字。
笔画收得紧,和扉页上那句“一年。做得好。继续”出自同一人。
“第九章第三节先解力矩,再代数值。步骤能少两行。”
苏南栀抿住嘴唇。
她翻到第九章第三节,照着批注重新算了一遍,又拿出墨绿色自动铅笔,在旁边写下回应。
“试过了。确实少两行。这个方法你从哪本书上看的?”
写完,她又往前翻了几页。
写完,她又往前翻了几页。
第七章页脚,她留过一道解法。
他在旁边划了条线,线头写着“再想”。
她接在下面:“想出来了。”
第八章空白处,她写过“这道题卡了两天”。
下面多了句“画图试”,她回了一句:“画了,通了。”
两人的铅笔字顺着书页排开,挤在页脚、题号旁和公式之间。
地方越来越窄,字也越写越小。
每周走进图书室前,苏南栀都要把课本从头翻一遍。
哪一页添了新字,她记得清楚。
翻到那些地方,手指总要停一停,从他的笔画上摸过去。
姜参谋翻完报纸末版,朝对面看了一眼。
两个人各坐一边,桌面中间那条界线还留着。
苏南栀低头翻书,比做题时慢。
手指在页边停了几秒,铅笔才重新落下。
陆团长仍在批文件,钢笔一行行往下走,翻页却没个准时候。
有时一页很快过去,有时隔了半晌才翻。
他偶尔看向桌沿的课本,随后又低头批文件。
姜参谋把报纸折好,重新翻回第一版。
旁听的人该看什么,他还是分得清的。
题做完后,苏南栀在页角空白处写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