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把牙刷搁进搪瓷缸,走到她身边。
“你怕什么?”
苏南栀收回陷在窗台水泥缝里的手指,搓掉指甲上的灰。
“我怕去找他。”
赵小曼靠着窗框,等她继续说。
苏南栀望着团部二楼那扇亮灯的窗,嘴唇动了两下,话压在喉咙里。
“我去问他,他承认了,然后呢?借调是他签的,钱是他出的,平反是他推的。一桩桩摆出来,谁顺着查,都能查出一条线。他坐在那个位子上,经不起这么查。”
赵小曼没接话。
“他要是不认……”苏南栀眨了两下眼,“我当面问过他的事,他从没说过假话。真去问了,他就得骗我。这一步,我走不了。”
赵小曼把搪瓷缸放到窗台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南栀弯腰系鞋带。
手指绕了两圈,把鞋带勒紧。
“不问。不提。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站起身,把肩背拉直,又将布包挂上去。
和平日上工前的动作没两样。
去年这个时候,苏南栀拆信件、查记录、排时间线,什么事都要摊开理清。
如今她站在宿舍里,说出“不问”二字,下颌绷着,和她在车间盯偏差值时一个样。
赵小曼那句“你不委屈吗”到了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苏南栀已经咽下了这份委屈。
陆枭守着的事,她也要替他守住。
七点一到,车间门准时推开。
苏南栀进工位时,老梁还没来。
她打开工具箱,将扳手、卡尺、手电筒依次摆到台面上。
军帽量产的第三批料子昨天进了库。
尺寸偏差要重新校准,缝纫机的压脚磨损也要换片。
她钻到机台下面,将手电筒贴着底座照,数据逐行记进本子。
老梁推门进来时,三台机器的压脚已经全部检完。
“苏组长,今天来这么早?”
“料子进了,早调早出活。”
老梁接过本子翻了两页,又抬头看她。
她眼眶下泛着青,鬓角还留着枕巾压过的痕迹。
老梁收回视线,什么也没问。
一上午没人得闲。
苏南栀在三个工位间来回走,手上的油渍擦掉一层,又沾上一层。
布料裁好一批,她便上手检测,把不合格的挑到旁边,返工的工序单写好就递过去。
赵小曼从对面工位看过来。
苏南栀趴在台面上校准刻度盘,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棉布袖口湿了一片。
赵小曼拿着棉纱布走过去,塞到她手里。
“擦擦。”
苏南栀接过来抹了把额头,又顺手垫在台面上,接着校尺。
赵小曼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同住了一年,赵小曼看得出她什么时候在憋气,什么时候心里有喜事。
同住了一年,赵小曼看得出她什么时候在憋气,什么时候心里有喜事。
两种时候,她都爱埋头干活。
今天那股劲儿却压不住,整个人都扑在活里。
她是在拿命干,非要把什么做出来,交给谁看。
下午收工后,沈秀莲端着搪瓷缸从门口经过。
苏南栀正扛着一箱缝纫线往里走,弯腰搬箱子时腰闪了一下,扶着台面站了几秒。
沈秀莲搁下杯子,走进来拍了拍她的后背。
“悠着点。机器不会跑,明天还在。”
苏南栀松开台面,把手从腰上放下来。
“歇了。”
沈秀莲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追问。
这姑娘心里装了事,从来不往脸上带,全往手上使。
去年刚来时这样,评劳模那阵子也这样。
今天使的力气更多,分明在和一件事较劲。
傍晚是学习日。
苏南栀抱着课本走到图书室门口,停了一步。
门半开着,灯光从里面铺到走廊上。
陆枭坐在老位置批文件。
姜参谋占着角落翻报纸,政治处的干部在另一头抄简报。
她走进去,在陆枭对面坐下。
桌子仍按原来的界线分着。
他的文件和钢笔放在那头,她的课本和铅笔摆在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