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胜摘下老花镜,想了一会儿才答。
“这个我确实不清楚。文件是按正常渠道转下来的,省教育厅出的结论,经军区政治部一级级送到咱们厂。至于谁发起的复查,文件上没写。”
苏南栀点了点头,把文件合拢。
“厂长,这份文件我能拿回去看看吗?”
“你本人留一份存底,也合规。”
她接过文件,走出厂长办公室,在走廊里停了片刻。
日头已经偏西,厂房的影子铺到路面上,正好压住她脚边那块地。
她的手指落在父亲的名字上,纸面还留着午后的热气。
过了一会儿,她才往宿舍走。
晚饭她没去食堂。
赵小曼端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白菜汤回来,放在桌上。
“南栀,好歹吃点。”
“不饿。”
赵小曼看她坐在床沿,把那份文件翻来翻去,便没再劝。
熄灯号响过,走廊里的灯泡灭了又亮。
等赵小曼的呼吸慢慢匀下来,苏南栀把文件折好,压到枕头底下,和那张“想你”的纸条挨在一处。
她躺下,眼睛一直睁着。
父亲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
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还不到五岁。
姐姐牵着她的手站在家门口,父亲被人从屋里带走,背影在巷子尽头越来越小。
后来姐姐只告诉她,爸妈生病没了。
这句话,她信了十七年。
如今纸上的内容摆在眼前。
父亲被人写了材料,扣了帽子,送到农场劳动,肺病发作时缺医少药,最后死在那里。
她把被角拉到脸上,哭了好一阵,始终没有出声。
胸口一阵阵往里收,枕巾湿了半边,她才翻过身,用干的那面贴住脸。
攥着被角的手也在这时慢慢松开。
哭过以后,人反而清醒。
苏南栀坐起身,从布包里摸出英雄钢笔和一张白纸。
门缝漏进来的走廊灯光不够亮,她把纸贴近床沿,借着那点光写下第一行。
七七年七月,借调令。
笔尖停在“签发人”前,随后写下陆枭的名字。
刚到被服厂时,她以为自己是凭技术考核被挑中的。
后来把时间线往前推,才发现他在借调前就开始啃机床和纺织方面的书。
那时候她还存着一点侥幸,只当他顺手帮了她一把。
那时候她还存着一点侥幸,只当他顺手帮了她一把。
第二行:陈耀祖逼婚,街道介入。
姐夫在信里提到,街道上的同志去家里问过话。
一个江南县的街道,不会平白无故去管陈耀祖那点破事。
除非有人从千里之外递了话过去。
能让江南基层接到公函的人,被服厂里没有,团部里却有一个。
第三行:姐姐难产,五十元,红星棉纺厂互助基金。
红星棉纺厂根本没有这个基金,她早就托人问过。
汇款单上写的是一点四十分,她下午两点还站在邮电代办点门口,想着从哪里再凑出二十七块钱。
他早一步把钱汇了出去,连掩人耳目的名目都替她编好了。
第四行:父亲平反,省教育厅复查结论,八月二十七日。
全国积压着上千份冤案,照正常顺序排,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开春。
可父亲这份结论偏偏在八月底送到她手上,省里盖章,军区转递,只用了三天。
钢笔搁在纸边。
苏南栀把纸拿到门缝旁,墨迹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湿亮。
四件事挨在一起,已经很难再当成巧合。
借调,是他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