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查函送出去的第二天,密件栏还是空的。
日历上从八月二号起,每隔一天便多出一个红色铅笔圈。
二号、四号、六号,三个圈排成一行,落在陆枭眼里,和态势图上标出的推进路线没什么两样。
他把日历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钢笔横搁在砚台旁,笔帽还没有盖上。
等待他还扛得住,方文静却未必会给他留足时间。
八月七号上午,后勤部楼道。
刘国栋从军需仓库验完物资回来,身上的汗碱味还没散,一推开走廊的门,便看见方文静靠在拐角的窗台旁,手里抱着一小摞文件,像是已经等了一阵。
政治部的人平时不走后勤部这条走廊。
她出现的位置和时间,都掐得太准了。
刘国栋脚下慢了半拍,脸上没显出来。
“刘部长!”
方文静迎上来,笑得妥帖,热络里又留着分寸。
“刚巡完库?您辛苦了。”
刘国栋拿毛巾擦了把脖子,脚下没停。
“有事说事。”
“也不是什么正事。”
她跟在他身侧,嗓音听着像是在拉家常。
“前阵子整理评优材料,翻到苏南栀同志的档案,我顺手查了查背景……”
刘国栋手里的毛巾停了一拍。
方文静把声音放低了些,话也说得更加谨慎。
“刘部长,我也是出于对组织负责。听说苏南栀同志的父亲,当年在清理运动中被处理过?成分上好像有些说不清。这种背景的同志留在军区系统里,是不是该让组织上重新审查一下?”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把那两秒拖得格外清楚。
刘国栋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转身看她。
方文静只在营里的老兵身上见过这种审人的冷硬,话到了嘴边,先停了一下。
她手里的文件也随之收紧。
“方同志,苏南栀的档案你看过没有?”
“看过一部分……”
“父母那栏写的什么?”
“双亡。”
“那就是双亡。档案上怎么写,就怎么算。”
刘国栋将毛巾叠了两折,塞进裤兜。
“你是审查单位的领导,还是我是?”
方文静想把话圆回来,刘国栋已经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迈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没回头。
“对了,方同志。你手上那些文件,该送政治部去。后勤部这条路不顺。”
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
方文静抱着文件站了十几秒,指甲慢慢掐进最上面那份封皮,纸面留下一个弯弯的白印。
刘国栋刚才那句“你是审查单位的领导,还是我是”,一直堵在她心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没有发作,脸上的笑重新摆好,鞋跟敲着水泥地,不紧不慢地朝楼梯口走去。
后勤部这条路,她原先就料到了不会顺。
刘国栋是陆枭的老战友,能替他挡下一回。
可后勤部挡住了,政治部呢?
军婚审查归政治部管。
走下楼梯时,她把枕头底下那封信的内容重新过了一遍。
春晖读书会。
下放农场。
人病死在农场。
这些事情写进材料里,递到军婚审查的桌面上,比先前那些举报信硬得多。
她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把它递进去。
办公室里,刘国栋推开窗透了会儿气,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