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静手里的材料,随时可以递到政治部,也可以递进军婚审查的任何一个环节。
苏南栀却还在车间里过她自己的日子,对父亲当年被送去农场、病死在那里的经过全无所知。
她甚至不知道“春晖读书会”这五个字,曾经让苏家付出过什么。
苏南桃把那段往事挡在了妹妹前面。
父亲去世时,苏南栀还没成年,母亲隔年也走了。
往后的日子里,姐姐只用一句“爸妈生病没了”,把那些事情压回了旧日子里。
陆枭翻开借调档案,停在家庭成员那页。
父亲:苏德明,已故。
母亲:李月兰,已故。
两行字之外,再没有原因、日期和经历。
当年经手材料的老干事省去了所有细节,只留下最简单的结果。
只要档案不被翻动,这两行字就能替她挡住后面的东西。
隔着几排平房,被服厂的机器照常转着。
苏南栀趴在台面上,用手电筒照着齿轮间的缝隙。
她嘴里含着一枚螺母,两只手都腾不出来,便朝下方的老梁偏了偏脸。
老梁会意,把扳手换成更细的那把递上去。
昨晚她用墨绿色自动铅笔做完了两章物理题,铅芯蹭在指腹上的灰还没有洗净。
那本课本包着报纸封皮,搁在枕头边,和“想你”的纸条放在一起。
赵小曼从隔壁工位探过头。
“南栀,你这几天做题连眼睛都舍不得抬,谁给你添的劲儿?”
苏南栀把螺母吐到掌心,拧紧轴承,才直起身。
“课本给的。”
她擦去额角的汗,朝窗外看了一眼。
团部那边隔着厂房,只能看见铁皮屋顶上升起的热气。
她还不知道,那两行“已故”下面压着一段怎样的旧事。
办公室里,陆枭合上借调档案,抽出一张公文纸。
他写下抬头:关于协助核实苏德明历史情况的函。
正文只写姓名、原籍和任教单位,措辞一贯简短,请江南省教育厅复查办公室对这份案卷优先核查,并出具正式结论。
落款时,笔尖在纸面停了片刻。
全国的冤案复查已经启动,他只是想让苏德明的案子早些排上去。
苏南栀尚未听说这段往事,他先替她把该走的路铺好。
“老郑,协查函我今天拟完。你派人过来取,转交魏主任,走密件渠道。”
“明白。”
老郑答应下来,随后又换了语气,“团长,还有个情况。”
“讲。”
“我查了近一个月的门岗记录。方文静半个月前去代办点领过一封平信,寄件地址在江南。”
陆枭的手指压住桌沿。
半个月前。
方文静拿到孙有福回信的时间,比他开始追查这件事早了十几天。
那份材料已经在她手里放了半个月,什么时候拿出来,全由她决定。
“也就是说,她手上已经有江南那边的东西了。”
“嗯。”
“那封协查函……”
陆枭将写好的公文装进信封,又在封口处写下一个“密”字。
“不等明天。你现在派人过来取。”
电话那端停了两秒。
“出什么变故了?”
陆枭的视线落到抽屉上。
铁皮罐在里面,九封信在里面,苏南栀包过西红柿的旧手帕也在里面。
“没有变故。是我慢了半步。”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