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刚亮,把她的影子拖得又窄又长。
一年前,她就是沿着这条路走进被服厂大门的。
口袋里只有报到介绍信和不到十块钱,行李箱里压着姐姐塞给她的英雄钢笔。
如今路还是这条路,风还是干的,沙还是黄的,路灯也依旧隔得老远。
只是路边那几株她种的西红柿已经挂了第二批果子,青的多,红的少,叶片在晚风里来回翻动。
她把新毛巾搭在肩上,慢慢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拐角时,脚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台阶最边上放着一个牛皮纸包,方方正正,麻绳扎了一道,绳头塞在底下。
没有字条,也没有署名。
她蹲下来,朝四周看了看。
走廊空荡荡的,楼梯口也没人。
纸包拿起来,分量不轻,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
她解开麻绳。
牛皮纸摊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高中物理》课本,封面的油墨还带着印刷厂才有的涩味。
课本底下压着一支自动铅笔,笔身是墨绿色的,笔夹上刻着细纹,路灯照过去,反出一道微光。
这种铅笔,营区供销社没有卖过。
苏南栀翻开扉页。
页脚偏下的位置,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笔画收得很紧,凑近才能辨认,字迹写得很轻,擦掉也方便。
笔画收得很紧,凑近才能辨认,字迹写得很轻,擦掉也方便。
“一年。做得好。继续。”
三句话,七个字,连标点都省了。
苏南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年”字最后一竖向左收笔,和枕头底下那张“想你”的纸条一模一样。
他记得她来的日子。
没有花,没有首饰,也没有任何会被人拿来嚼舌根的东西。
他送来的是一本帮她继续往前走的书,一支能陪她做题的笔。
苏南栀把课本合上,抱在胸前,抬头看向夜空。
西北的星星比江南亮太多了。
七月的夜空没有云,星子一颗挨着一颗,清楚得很。
一年前坐在大巴上,透过车窗看见这片天时,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觉得日子有盼头。
门栓响了一声,赵小曼从宿舍探出半个脑袋。
“你蹲在这儿干嘛?”
苏南栀站起来,抱着课本和铅笔走进门。
嘴角带着笑,眼眶却有些发热。
赵小曼瞥见课本封面,又盯着那支从没见过的铅笔,嗓门立刻压了下来。
“谁放的?”
苏南栀翻开扉页,把那行字指给她看。
赵小曼凑近辨认了半天,手慢慢捂住嘴。
苏南栀合上课本,把它放到枕边,和那张纸条、那个牛皮纸信封挨在一起。
“小曼,一年前我来的那天,你还记得不?”
“记得啊。你下车时灰头土脸的,我还以为来了个逃难的。”
苏南栀笑了笑,手指摸着封面上凹凸不平的字。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呢?”
她看了看枕边的东西,又抬头望向窗外。
团部二楼靠左那扇窗,灯还亮着。
“来这儿,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赵小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
“南栀,你有没有想过,他怎么知道今天是哪天?”
苏南栀的指腹停在扉页那个“年”字上,过了一会儿才答。
“借调令上写着日期,是他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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