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很快睡熟了。
苏南栀把课本放到枕边,手指摸过墨绿色铅笔的笔夹,才把它搁进布包侧袋,和姐姐送的英雄钢笔挨在一起。
枕边又添了一样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东西。
纸条、信封、课本,哪一样都得藏好。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合上眼,唇边的笑还没完全收住。
窗外的风吹着西红柿架子,叶片拍打木杆,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节敲着桌面。
这夜她睡得很沉。
隔着三排平房,政治部家属院里,方文静却一直没睡。
台灯调到最暗一档,她坐在床沿,膝上摊着一封从江南寄来的平信。
信封是最普通的白皮纸,邮戳模糊,边角还被邮递员的手指蹭出了一道灰印。
寄信人写着“孙有福”。
这封信,她已经盼了快两个月。
劳模评选结束以后,她便明白,正面和苏南栀过招,自己占不到便宜。
那个女人手上有技术,背后又有人护着,厂里上下都向着她,连政治部这边也被父亲挡了回来。
闲话和举报信先后都没起作用,可档案里的旧事不会因为有人护着,就凭空消失。
方文静拆开封口,抽出两页信纸。
孙有福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处还夹着拼音,不过意思倒说得明白。
“方同志,你上回来信问的事,我打听了一圈。苏南栀确实是百货大楼对面筒子楼那家的,她姐叫苏南桃,姐夫叫苏建国。南栀是老二,小时候父母没了以后就跟着姐姐过。”
前面的家常话,方文静没多看,视线落到了第二页。
“她父亲叫苏德明,原来在县里的第三中学教书。六八年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被查出来,说他以前写过什么文章有问题,给弄到农场去劳动了。后来人在农场里得了病,没治好,死在那头。她妈是棉纺厂的工人,男人出事以后精神不行了,没撑多久也走了。”
六八年清理阶级队伍、下放农场,最后病死在那头。
这样的经历一旦落进审查材料,分量远在先前那些举报信之上。
她把信纸翻过来,接着看孙有福在末尾补上的内容。
“当年这事在我们那条街上不算秘密,不过后来没人再提了。苏南栀离开江南以后,她姐一家就搬了地方,原来那个筒子楼的房子转给别人了。”
方文静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眼下拿出来未必有用,她要等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今军区上下对成分问题管得比前几年松,一般的档案审查,不会再往父辈身上翻。
军婚却不同。
军婚政审查得最严。
苏南栀和陆枭之间究竟有没有那层关系,被服厂里的人都看得出来。
等他们真走到打报告那一步,政审就绕不过去。
到了那个时候,苏德明的事足以挡在两人中间,成为婚审里绕不开的硬伤。
方文静把信封压到枕头底下,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父亲警告过她,不要再碰陆枭的人。
可她并没有直接去碰苏南栀。
她只是写了封信,向几个街坊问了些旧事。
信是以私人名义寄的,没走公文,也没经过单位,查不到她身上。
只要等到合适的时候,这封信里的内容自然会从别人的嘴里传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
隔壁房间,方副主任的鼾声透过薄墙传来。
方副主任并未察觉女儿背着他做了什么,也不会想到,那些被他严厉警告过的事,已经变成了枕头底下的一封信。
三天后,团部办公楼二层,陆枭的办公室里。
小赵把当天的文件分好类,正端着茶杯准备出去,桌上的军线电话响了。
陆枭拿起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