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站在门口,半天才把嘴里的苹果渣咽下去。
“你跟他待久了,连说话的腔调都是一个模子里刻的。”
苏南栀没搭腔,抱着布包往楼梯口走。
身后赵小曼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七月过得比江南快。
西北的日头毒辣,晒在厂房铁皮顶上嗡嗡地响,车间里的女工们把袖口卷到肘弯以上,脸上的汗还没擦干,下一茬便又冒出来。
日历一页页翻过去,翻到七月最后一天时,苏南栀差点忘了这个日子。
倒是周婶先记住的。
头天下午收工,周婶拿围裙擦着手,绕到她工位旁边,只扔下一句话。
“明天来早些,别在车间啃干粮,到食堂来。”
苏南栀以为有什么事要交代,第二天一早推开食堂门,才发现里面的桌子已经拼成了一长条。
赵小曼、沈秀莲、老梁,加上技术组的几个女工,坐了大半条板凳。
桌面上没什么像样的菜,碗筷是食堂借的,碟子里摆着花生米、咸萝卜条和一盘切好的西红柿。
周婶从后厨端出一只搪瓷大碗。
碗里卧着一团手擀面,面条上架着一颗煮鸡蛋,汤面飘着几滴油花,还冒着热气。
“来了一年整,吃碗长寿面。”
碗搁到她面前,周婶又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双竹筷,在袖口上来回蹭了两下,递给她。
苏南栀接过筷子,看着碗里那颗鸡蛋,手停了几秒。
食堂的鸡蛋每月定量供应,周婶那份早在月中就该吃完了。
“婶,这蛋……”
“别问哪来的,吃。”
赵小曼从兜里掏出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新毛巾,白底蓝边,棉布还带着供销社柜台上的浆水味。
“我跟秀莲凑的,一人五毛。你那条旧毛巾都起毛球了,换了吧。”
沈秀莲坐在对面,把毛巾往苏南栀跟前推了推,没说客套话。
苏南栀把毛巾展开看了看,又仔细折好,压在手边。
她用筷子搅了搅面,挑起一箸送进嘴里。
面条是周婶自己和的,碱放得重,嚼起来结实有劲。
鸡蛋煮得老了些,蛋黄噎嗓子,她就着汤水咽下去,咸味和面碱混在一起,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婶站在旁边看她吃,思绪又回到了那一年前。
那天下午,大巴把人拉到被服厂门口,苏南栀是最后下来的。
背上一个帆布包,手里提着铁皮箱子,脸瘦得颧骨往外冒,脖子上晒出一道红印子,连问路都不敢大声说话。
一年过去,坐在面前吃面的这个人,手上有了老茧,肩膀也撑开了。
劳模奖章拿了,技术组长也当上了。
被服厂的机器让她修了个遍,车间里但凡谁敢嚼舌根,不等旁人帮腔,她两句话就能把人怼回去。
周婶转身去后厨收拾案板,什么也没多说。
这碗面值了。
这碗面值了。
赵小曼等苏南栀吃了几口,拍了两下巴掌站起来。
“来来来,给咱们苏组长唱一个!”
几个女工推来搡去,谁也不肯先开口。
最后老梁扯着嗓子起了个头,五音不全地唱了两句《我们走在大路上》,跑调跑得隔壁车间都能听见。
食堂笑成一团。
苏南栀笑弯了腰,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赵小曼趴在桌面上拍桌子,沈秀莲端着搪瓷缸,笑得水都洒了出来。
闹了大半个钟头,花生米和咸萝卜见了底,西红柿只剩最后两片。
众人这才各自回了工位。
苏南栀一直忙到下午收工,才又回到食堂。
里面的碗筷已经收拾干净,人也散了。
她帮周婶把桌子推回原位,弯腰擦桌面时,新毛巾还攥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走吧,别在食堂磨蹭。”
周婶用抹布拍了拍她肩头,把人往门口推。
苏南栀出了食堂。
七月末的西北,日头落得晚,天边还挂着一条橘红色的光带,慢慢往戈壁那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