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的呼吸早就匀了。

苏南栀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身朝着墙。

纸条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薄薄的，和车间里磨砂纸时留下的粗粝感完全两回事。

那句话说出口，她反倒踏实下来。

这几天，车间照常转，机器照常响，苏南栀手上的活一件接着一件。

月度数据要核，军帽量产的尺寸偏差要盯，送料装置的齿轮组又卡了一回。

老梁钻在机器底下拿扳手敲，她趴在台面上，用手电筒往里面照。

路过团部时，她只往二楼靠左的窗户看一眼。

窗帘拉着，里面的人看不见。

一周后，通讯员把一封信送到车间。

信封是最便宜的黄皮纸，邮戳盖着江南的地名。

她翻过信封看封口，胶水涂得太厚，粘住了一角信纸，歪歪扭扭的笔迹也沾在了上面，正是建国写的。

她拿裁纸刀沿着封口划开，抽出两页纸。

第一段写的是姐姐的恢复情况。

手术后已经能下床，奶水够孩子吃，小丫头白白胖胖，哭起来隔着院墙都听得见。

公社卫生院的护士说恢复得不错，再住半个月就能出院。

第二段换了口气。

“南栀，以前的事是我糊涂。陈耀祖拿定礼上门那回，我不该收他的东西，更不该替他传话逼你。你走以后你姐哭了好几天，我才晓得自己办了混账事。”

苏南栀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她把信纸翻过来，继续看下去。

“你姐手术那天医院催了三回费，我东挪西凑还差一大截。后来那笔互助基金到了，邮电所说是你在部队争取的。南栀，你在部队有出息了，我们都替你高兴。以后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会好好待你姐和孩子。”

信末还写着一句：

“上次街道的同志来了一趟，问了些事，我也想明白了，有些糊涂不能再犯。”

苏南栀把信纸搁在膝上。

机器仍在车间里运转，齿轮咬合的声响一下一下灌进耳朵。

她盯着那行“糊涂”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建国没变好。

他只是学会了算账。

以前逼她嫁给陈耀祖，是觉得这个小姨子没本事，不如拿去换几样聘礼，嫁出去以后也就跟他们家没关系了。

如今低头示好，是因为五十块钱从天上掉下来，街道又上过门，陈耀祖还被人拦在院外。

几件事挨在一起，再迟钝的人也该掂量出分量。

他往后对姐姐好不好，和良心没多大关系，先得看这样做划不划算。

赵小曼抱着一摞裁好的帽檐布从隔壁工位过来，看见她手里的信，便挨着她坐下。

“你姐夫写的？”

“嗯。”

“怎么说的？”

苏南栀把信递给她。

赵小曼接过去，很快扫完，眉头皱了起来。

“道歉？我怎么觉得他是在跟你套近乎。以前推你去嫁人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他怕了。”

“怕什么？”

“怕我背后有人。以前不怕我，是因为我一个人扛着，没人替我撑腰。现在街道去问过话，钱也到了，他自然要重新掂量。”

赵小曼把信还给她，嘴唇动了动，还是问了出来。

“那你恨不恨他？”

苏南栀沿着原来的折痕把信纸折回去，一道一道压平。

“从江南坐火车到西北，两天两夜，前半程想的全是建国收定礼时的嘴脸，越想越恨。”

“后半程呢？”

“车过秦岭以后，窗外全是荒山。我就想，只要他往后对我姐好，是真心还是装的，我管不过来。”

赵小曼看了她一阵。

去年苏南栀刚来厂里时，脸瘦得颧骨都冒出来，说话总低着头，连被马翠花挤兑也不敢吭声。

如今她的下巴线条硬了，肩背也撑开，坐在机器台面旁看信，已经像个能替家里兜住事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