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的下巴线条硬了,肩背也撑开,坐在机器台面旁看信,已经像个能替家里兜住事情的人。
“南栀,你真什么都不计较了?”
“不是不计较,是算不过来。”
苏南栀把信封压进工具箱底层,和姐姐那封报平安的信挨在一起,“他欠我的,我自己挣回来了。再翻旧账,也没什么意思。”
当天下午收工早,苏南栀在宿舍桌前铺开信纸,拧开英雄钢笔的笔帽。
笔尖蘸了墨,纸上先落下称呼——“姐。”
写到一半,她停住了。
原本想写“钱的事你别操心了”,笔悬在纸面上方转了转,最后换成了另一种说法。
“姐,那笔费用已经解决了,你安心养身体。建国来信我也看了,只要他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以前那些事就翻篇了。”
信往下写,笔触也松了些。
“我在厂里的工作一切正常,前阵子评上了劳模。奖章不大,别在胸口倒挺沉的,领奖那天差点把衣领坠歪。”
写完这句,她自己看了一遍,嘴角跟着动了动。
“团部的学习课程也恢复了,每周去一回。教的人认真,学的东西比以前在棉纺厂多得多。”
她没有提“有个人在辅导我”,连陆枭两个字的偏旁都没有沾上。
写到“教的人认真”时,笔尖在纸上停留得比别处久了一点。
“小曼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要替我操心。沈秀莲是我另一个朋友,下过乡,说话比我通透。周婶和王厂长也一直照顾我。姐你放心,我在这边不是一个人。”
写到最后一段,苏南栀放下笔,望向窗外。
七月的日头落得晚,夕阳把厂房屋顶的铁皮照成橘红色。
门口那几株西红柿又挂了新果,青的多,红的少,叶片随着晚风来回翻动。
一年前,她住在江南的筒子楼里,窗外只能看见对面的晾衣绳。
陈耀祖隔三差五上门堵人,建国替他传话,姐姐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她把自己关在六平米的屋子里,绝望到半夜,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首长写下那些不要命的话。
那些信如今锁在某个人的抽屉里。
那个人替她姐汇了五十块钱,连自己的名字也没留下。
苏南栀拿回钢笔,在信纸上接着写。
“外甥女的名字取了没有?等她再大些,我给她做件小褂子。西北的棉布粗了点,但厚实耐穿。姐,你安心坐月子。咱们姐妹俩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句号落下,墨迹在纸面洇开一小片。
她从头看了一遍。
整封信没有提逼婚,没有提陈耀祖,也没有写那些咬着被角流泪的夜晚,写下的全是安稳踏实、能让人放下心来的话。
可写这些话的人,早已不是一年前缩在筒子楼里的那个苏南栀了。
她封好信封,写上地址,压在布包底下。
赵小曼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捏着一只洗干净的青苹果,咬了一口才开口。
“信写好了?”
“写好了。”
“连他的名字都没写吧?”
苏南栀把钢笔帽拧紧,放回布包侧袋。
“不用提。”
“怎么不用?”
苏南栀看着窗外西红柿架上那几颗青果,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因为他不在纸上。他在别的地方。”
赵小曼含着苹果肉,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咽下去。
她想接话,却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拿苹果指了指苏南栀。
“行,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他了。”
“像谁?”
“你自己想。”
赵小曼把苹果核扔进纸篓,拍了拍手上的水,又问,“你上回说要还他一辈子,想好怎么还了没有?”
苏南栀把布包挂到肩上,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团部,二楼靠左那扇窗亮着灯,隔着整个营区,只能看见一小块暖黄。
她回过头,嘴角只动了一下,声音稳稳的,像是在车间里报数据。
“急什么。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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