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枭看着她。
台灯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楚,另外半边沉在暗处,左眉骨上那道旧疤的阴影拉得很长。
“每个字我都清楚。”
他说得不高,态度却没有退让的余地。
苏南栀攥着衣角站在原地,刚才问出口的那句话压在两个人之间,像搁在桌面上的铁皮罐,谁也没办法假装它不存在。
走廊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军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陆枭先听见了。
他的语气立刻收紧,和方才判若两人。
“回去,走侧门。”
苏南栀点了下头。
她没有再问,转身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手时停了一瞬。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剩下台灯的嗡声和窗外干燥的夜风。
陆枭坐回椅子,看着桌面上被她指甲刮出细痕的铁皮罐盖,很久没有动。
三天后,车间里的送料装置刚调完第二遍,通讯员把一封平信送到了苏南栀的工位上。
信封是姐夫常用的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邮戳的日期比电报晚了两天。
她在机器台面上拆开封口,抽出两页信纸。
字迹比从前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墨,像是写的时候手还在发抖。
“南栀,手术顺利,生了个女娃,七斤二两,大人也没事了。你寄的钱和那笔互助基金的汇款加在一起正好够住院费,护士说再晚半天血库的费用就得另想办法了。”
苏南栀把信纸翻过来。
“那个互助基金是你帮姐争取的吗?姐在江南从没听说过这个名目,问了邮电所也说不清楚。不管怎么来的,姐都记着。等出了月子一定好好报答你。”
苏南栀拿着信纸坐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姐以为是她找的关系。
她不打算解释。
那个名头是陆枭编出来的,跟姐说实话只会多出一串讲不清楚的问题。
信末还有一段。
“你走了之后建国好像变了个人,手术那天跑了三趟医院,术后也主动守了几夜。陈耀祖上门要债那回,他直接把人拦在了院门外。也许是之前街道上来人问过话,把他吓清醒了。”
苏南栀的手指停在“街道上来人问过话”那一行。
去年陆枭发函到江南街道核实陈耀祖逼婚的事,她原以为只是替她解围,如今看姐姐信里的意思,街道那次介入显然不止核实了事实。
陈耀祖被敲打过,姐夫跟着长了记性。
他做事从来不留半截。
赵小曼从车间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她手里的信,先问了最要紧的一句。
“你姐怎么样?”
“手术顺利,母女平安。”
赵小曼一掌拍在门框上,拍完龇牙咧嘴甩了甩手。
赵小曼一掌拍在门框上,拍完龇牙咧嘴甩了甩手。
“太好了!那医药费够了?”
“够了。”
赵小曼嘴巴张了张,到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答应过不再提那笔钱的来路,能忍到今天已经算对得起自己的嘴。
苏南栀把信折好装回信封,压进工具箱底层。
起身时抽出布包里的英雄钢笔,在另一张信纸上写回信。
写到最后,笔尖顿了一下,她又添了一句。
“外甥女的名字想好了吗?等她大了,我给她做件新衣裳。”
当天晚上是学习日。
苏南栀抱着课本走到图书室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门半开着,灯光从里面漫出来,落在走廊地面。
陆枭坐在老位置上低头看文件,台灯从侧面照过去,把平日棱角分明的面孔映出一层暖色。
左眉骨的疤被光影抹得柔和了,她平时不常见到他这样的神情。
她在门口多站了一秒,只想把这个画面多看一会儿。
姜参谋和政治处的一名干部已经到了。
姜参谋翻着前天的军区报纸,另一人在抄春训简报,两个人各占一角,坐得四平八稳。
苏南栀走进去,在对面坐下,翻开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