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仍旧分得清清楚楚。
陆枭的文件和钢笔停在中线那边,她的书本和铅笔守在这边。
她做了两道练习题,又把机械原理的章节重新翻了一遍,直到翻过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她合上书,轻轻开口。
“我姐平安了。母女都好。”
话压得很低,只够越过桌面那点距离。
陆枭手里的钢笔没有停,在文件页上写完最后两个字,才“嗯”了一声。
他没抬头。
苏南栀低下眼看课本。
铅笔在纸面上划了两行,又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第二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几乎不比翻纸的声响大多少。
“谢谢你。”
苏南栀说的只有这一句,没有“首长”,没有“陆团长”,也没有“陆枭”。
陆枭翻页的手指顿了顿,停得短,钢笔落回纸面时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不客气。”
他的尾音稍稍放松,才落下去。
姜参谋在报纸后面不自觉竖了竖耳朵。
姜参谋在报纸后面不自觉竖了竖耳朵。
他觉得身后好像有人说了什么,又觉得大概是翻书的声音。
他偏头瞥了一眼,只看见苏南栀在做题,陆团长在批文件,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规规矩矩。
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那篇已经翻来覆去读了三遍的报道。
旁边政治处的干部打了个哈欠,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只盼着挂钟快些走到九点半。
苏南栀把铅笔放到书页里,视线落在课本上,却没有继续读下去。
桌面对面,陆枭已经换了一份文件,钢笔重新走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
“不客气”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苏南栀听得明白。
他只用这句话,把“见面礼”“不用还”和“钱够了”全收了进去,替她接住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又替她放回原处。
挂钟走到九点半,姜参谋合上报纸,抬手看了看表,示意到了关门时间。
苏南栀收好课本,铅笔装进布包侧袋。
起身经过桌子中线时,手指擦过陆枭搁在桌沿的钢笔帽,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掌心。
她没有拿起来。
陆枭的笔尖在她手指碰过去那一秒,无声地停了一下。
苏南栀走出图书室,夜风从走廊灌进来,七月底的戈壁已经有了一点秋天的干冷。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灯还亮着。
陆枭的影子映在窗帘上,肩背挺直,纹丝不动。
回到宿舍,赵小曼还靠在床头等她。
“今晚说了几句话?”
“三句。”
“比上回多一句。”
赵小曼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你们俩这速度,啥时候能说满一页纸?”
苏南栀没搭话,放好布包,拉开被子躺了下去。
手掌伸进枕头底下,先碰到那张写着“想你”的纸条,再碰到那个牛皮纸信封。
黑暗里赵小曼忽然又开了口。
“南栀,那五十块钱你到底打算怎么还?”
苏南栀闭着眼,指腹压着枕下的纸条,隔了片刻才回答。
“他说不用还。”
“那你自己呢?”
走廊的灯泡又闪了一下,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正好照在她垂下的睫毛上。
她的声音比图书室里还轻,赵小曼得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我还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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