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没事。钱够了。”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比台灯发出的嗡声还轻。
苏南栀攥着回执的手松了松,又重新收紧。
纸面上的湿痕被体温捂干了一层,底下仍留着潮意。
她抬起袖口,用力擦过眼角。
棉布蹭掉了泪痕,也带走颧骨上残留的湿意。
她连擦两下,力道大得像是在处理车间里的油渍。
陆枭站在她面前,没有动。
他看着她用对待零件的力气擦自己的脸,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方才碰过她脸颊的触感还留在指腹。
苏南栀把气息理顺,抬头看他。
眼眶仍红着,鼻尖也是红的,神色却恢复了平日的硬劲。
“那五十块钱,我会还你的。”
她把回执举到两人中间,手腕绷得笔直。
“分三个月还完。”
陆枭看了看那张皱得不像样的纸,又看向她咬住的下颌。
“不用还。”
“我一定还。”
苏南栀的嗓子还有些哑,话却说得清楚。
“我不想欠你的。”
陆枭没有接话。
她站在台灯下,碎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边,衣领歪着,从宿舍一路走到团部,连外套都没穿。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绕过椅子坐下。
苏南栀以为他要继续批文件,正准备把回执收进口袋,却见他弯腰拉开了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
那个抽屉她见过。
上回来送月度报告时,陆枭曾从里面取过文具,只是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把抽屉拉到底。
滑轨发出金属摩擦的涩响。
陆枭从最里面拿出一只半旧的军用铁皮罐。
罐身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纸,边角卷了起来,显然已经贴了很久。
他把铁皮罐放到桌面,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
苏南栀没有伸手,先盯着罐子看了片刻,才走近半步,拇指抵住罐盖边沿,往上一掀。
盖子弹开,铁锈味混着纸币的气味散出来。
里面码着一叠叠钞票,大票压在下面,零票放在上层,中间还夹着粮票和几张布票,全用牛皮纸条捆得整整齐齐。
她不敢细数,只粗略看了一眼,少说也有三四百块。
在这个年代,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三四十块。
这只铁皮罐里,装着陆枭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走廊拐角,小赵端着搪瓷缸停在那里。
他没有离开。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苏南栀进去后没来得及关严,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切出一条窄窄的影子,落在地面上。
小赵看不见里面的人,也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可团长拉开抽屉的动静,他再熟悉不过。
那只铁皮罐放了多少年,他心里有数。
团长从排长一路做到团长,津贴涨过几回,罐里的钱也换过三次纸条。
具体数目他不清楚,可上回替团长买雪花膏时,罐盖掀开的那一瞬,他瞥见过里面的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