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没有在非约定时间来过这里。
“苏南栀。”
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仍和往常叫列席干部汇报时差不多,只是尾音压得很低,听着还有些不确定。
苏南栀走进办公室,没有坐,也没有立正。
她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回执单,攥在手中。
纸已经被她揉得不成样子,边角翻卷,中间还有一块洇湿的痕迹,是她刚才躺在床上时落下的眼泪。
她嘴唇动了一下,话却没能出来。
“谢谢你”已经到了嘴边。
她还想问他,为什么不肯让她知道;想告诉他,红星棉纺厂根本没有那个互助基金;更想告诉他,下午她站在邮电代办点门口,为了二十七块钱,把能想到的办法全想了一遍,可他在一点四十分就已经把五十块钱汇了出去。
那么多话堵在一起,最后一句也没说成。
从江南到西北,被马翠花欺负的时候,她没哭;被匿名举报信牵连的时候,她没哭;劳模评选有人拿闲话堵她,她还是没哭。
沙暴里险些出不来,她趴在石屋地上咬着袖口,也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一直觉得,只要自己不倒,就没人能替她做主。
可今晚让她掉眼泪的,偏偏是有人赶在她最扛不住的时候,把路替她铺平了,连姓名都没留下。
委屈、压力、流蜚语,她都能咬牙扛过去。
陆枭这样待她,她偏偏受不住。
第一滴眼泪砸在回执单上,洇开了薄薄一片。
苏南栀没有出声。
肩膀抽了一下,唇抿得很紧,她侧过脸还想忍,第二滴泪已经顺着脸颊落在了衣领上。
陆枭的手从文件上挪开。
他看着她站在台灯下哭。
那双平日总沾着墨水和机油的手,此时正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回执;她的肩膀一阵阵往里收,连平时挺直的背都撑不住了。
钢笔被他搁到一旁。
椅子向后推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陆枭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军靴停在她脚尖前,只有半步远。
他没有抱她。
他们之间还隔着条例,隔着走廊外随时会经过的脚步声,也隔着这个时代从上到下所有人都盯着的那条线。
但他还是抬了手。
右手伸到她脸侧,拇指指腹贴上她右边脸颊,慢慢抹掉了挂在颧骨上的那滴泪。
他只替她擦了这一滴。
指腹碰到湿润的泪痕后,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却没有再往前。
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垂在身侧,五指迟迟没有松开。
苏南栀抬起头,隔着这半步距离看他。
台灯照在陆枭脸上,左眉骨那道被弹片擦出的旧疤让阴影拉得更长。
他抿着唇,下颌收得很紧。
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下命令时的硬劲、汇报公事时的平直都收了起来,唯恐稍重一些,就会把她吓走。
“别哭。”
苏南栀把回执攥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纸边硌着皮肉。
她试着开口,只挤出半声,后面的话又被堵了回去。
陆枭没有催她。
他就站在那里,视线从她通红的眼眶移到那张被攥皱的回执上,看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你姐没事。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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