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栀回到宿舍时,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灯泡时亮时灭。
她没拉床头那盏灯,坐到铺边便把工资袋翻过来,捏着底缝来回摸了一遍。
里面已经空了。
二十三元全汇了出去,手头一分钱没剩。
月底前要买的牙膏、肥皂还没着落,原先留给课本的那份钱,也从预算里划掉了。
她把空工资袋压平,放回床角,视线落在枕边的布包上。
布包的拉链没有合严,露出半截钢笔帽。
笔身上的刻字被枕巾挡着,只剩尾端的金属环映着走廊里的灯光。
那支英雄钢笔是姐姐送的。
苏南桃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在她去被服厂报到的前一天,把钢笔塞进了行李箱。
后来寄来的信上只有一句:到了西北好好写字,别把手艺丢了。
苏南栀取出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还留着今天填写汇款单时沾上的墨。
供销社的人她认识,可赊账需要担保人签字,月底前若是还不上,还得记进厂务台账。
卖东西也找不到去处,营区附近连个集市都没有。
就算真有地方可卖,她手里除了这支笔,也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钢笔不能卖。
她重新拧好笔帽,把钢笔塞进布包最里面,这回将拉链一直拉到了头。
走廊那头传来赵小曼的脚步声,拖鞋底拍着水泥地,中间还夹着几步小跑。
门一推开,她便举起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额角的碎发被汗粘住了。
“南栀,传达室刚从团部转交箱里取出一封给你的汇款凭据,上面还写了亲收,让我赶紧送过来。”
苏南栀起身接过信封,先看了看封面。
团部转交章盖得清楚,收件人也确实写着她的名字。
“汇款凭据?我下午办的回执就在身上,怎么又来了一封?”
“传达室的人也觉得怪,让你拆开以后自己看。”
苏南栀撕开封口,抽出来的是一张邮政汇款回执单。
收款人写着苏建国,金额五十元整,地址是姐姐所在的县邮电所,和她下午填写的地方分毫不差。
汇款人一栏印着:红星棉纺厂互助基金。
右下角的邮戳显示,汇款时间是今天下午一点四十分。
她把回执翻到背面。
没有附,没有签名,经办栏里的笔迹也很陌生。
赵小曼凑近看了看,先念出了汇款人的名头。
“红星棉纺厂互助基金?你们江南老厂还有这个基金?”
苏南栀没答,把回执拿到走廊灯下,又核对了一遍邮戳上的时间。
下午一点四十分。
她在中午十二点刚过时收到加急电报,交接完车间里的活,再赶去邮电代办点填单,已经到了下午三点。
这笔五十元的汇款,比她那二十三元早出去将近两个小时。
“南栀,我问你呢。红星棉纺厂是你原来的单位吧?他们怎么会晓得你姐住院?”
“南栀,我问你呢。红星棉纺厂是你原来的单位吧?他们怎么会晓得你姐住院?”
“他们不晓得。”
“那钱是谁汇的?”
苏南栀把回执放在膝上,指腹沿着“红星棉纺厂互助基金”那一栏慢慢抹过。
红星棉纺厂在江南,离西北远着呢。
厂里也从没设过什么互助基金。
她在那里干了两年多,工会款项进出都见过,这个名目根本不存在。
赵小曼见她迟迟不接话,又把信封前后看了一遍,开口时特意压低了嗓门。
“你是不是猜到是谁了?”
苏南栀仍没点头,只将回执上的汇出时间多看了一会儿。
加急电报要先经过军区通讯处接转,送到收件人手上的是投递联,通讯处会留下收报底联。
完整电文、发报局和收报时间都记在上面,值班主官按照急件程序,可以核对交接记录。
陆枭不需要碰她手里这张电报。
急件记录里写明了姐姐难产大出血,也写着家中还欠五十元医药费。
再翻她的借调档案,姐姐和姐夫的姓名、原籍地址都能对上,汇款单自然也就填得齐全。
他还用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互助基金做汇款人,摆明了要把这笔钱安到原单位的组织关怀上。
下午一点四十分。
她还在被服厂里为那二十七元犯愁,这五十元已经汇往姐姐所在的县邮电所了。
赵小曼看了她一阵,嗓门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