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栀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天亮后照常进了车间,只是做活时总会想起那本课本,还有枕头底下那张纸。
午后,沈秀莲抱着洗好的被子上楼,到了楼顶,苏南栀已经铺开另一床被面,正弯腰夹住被角。
“南栀,过来搭把手,风把这边吹起来了。”
苏南栀拿起竹竿,把被面往上托了托,沈秀莲趁机重新夹紧被角,却没急着去拿下一床被子。
“你是不是有心事,跟我说说?”
“没有,厂里的事都处理完了,学习也恢复了。”
“这话骗骗车间里那几个只认机器的师傅还行,骗不了我。”
沈秀莲把被子翻过来,露出里面已经发旧的棉絮,又在边缘拍了两下。
“劳模评选前后,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结果出来以后,别人替你高兴,你自己倒把奖章摘下来收进盒子,晚上还得抱着课本去团部。”
苏南栀捏着一只木夹看了看,最后把它夹在被角上。
“获奖以后事情更多,军帽还在量产,技术资料也要整理。”
“你以前也忙,忙完还能吃下两碗饭,现在一碗饭要剩下半碗,夜里翻书翻到后半夜,第二天还装得没事。”
话说到这里,苏南栀也没再反驳,只把被风卷起来的边缘抚平,越过屋顶望向远处灰黄的地平线。
“你若不想说实情,我也不逼你,可你总得弄明白自己在愁什么。”
“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那就说出来,咱们两个一起想。”
苏南栀把木夹放回盆里,指腹沾了棉絮,她在衣角上擦了擦,才问出藏了几天的话。
“秀莲,你说,如果一个人的身份和另一个人差得很远,远到这个时代的人都认定他们不会被允许在一起,该怎么办?”
沈秀莲抱着被子坐到矮墙边,先仔细看了看苏南栀,才把被角折到膝上。
“你问的是谁?”
“假设。”
“你一说假设,后面准藏着一个人。”
苏南栀垂下眼,把木夹在掌心转了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秀莲没再追问,她在乡下待过那些年,见过有人因为出身被安排去最苦的地方,也见过女知青干完一天的活,还得连夜写检查,只因不肯让别人替她决定往后的日子。
“我下乡那阵子,队里有个姑娘,家里想让她嫁给一个老实人,换一份粮食关系,她不答应,所有人都说她不懂事。”
“后来呢?”
“后来政策变了,她拿着通知回了城,进了学校,原先那些说她不懂事的人,又改口说她有出息。”
沈秀莲把被子往身后靠了靠,掌心压在粗布上,留下一道折痕。
“我在这上面吃过亏,所以我明白,差距是客观的,可能不可能,却是人说出来的。”
苏南栀抬起头,等她继续说。
“我下乡那些年,见过今天定下的规矩,过些时候又换了说法,世道不会永远停在今天,你不能拿眼下的限制,替往后下结论。”
“可世道什么时候变,谁也说不准。”
“正因为没人说得准,才更要把自己的日子过稳。”
沈秀莲把被角压进夹子里,指了指苏南栀手边那床还没铺开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