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别再让人看见你跟我说话。”
这句话从副驾驶传过来时,小赵正握着方向盘,偏着脑袋看路。
吉普车碾过营区主路,轮胎底下的沙粒擦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嘶声。
苏南栀没应。
她攥着帆布包带子。
等车在被服厂门口停稳,便自己推开后车门,跳了下去。
落地时,膝盖又酸疼了一阵。
她头也没回,径直朝厂区里走。
车门在身后砰地合上。
发动机声渐远去,吉普车开向了团部。
直到拐过前面的路口,她也没回头看一眼。
被服厂宿舍楼的走廊里满是沙土味。
沙暴虽然没刮到营区这边,风带来的浮尘却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苏南栀推开宿舍门,屋里空荡的。
赵小曼的铺位收拾得齐整,人不在。
她把帆布包放到桌上,在床沿坐下,两手撑着膝盖,一坐就是两分钟。
门忽然开了。
赵小曼端着搪瓷缸子进来,一抬头看见她,脚步当即停住。
“你回来了?!”
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她几步冲到床前,蹲下来将苏南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昨天听说东线封了路,班车全停了。我跟周婶急了一宿!你没事吧?昨晚在哪儿过的?”
苏南栀的嗓子还哑着。
她清了清喉咙。
“车坏了,在路边一个废弃石屋里躲了一晚。”
赵小曼抽了口气。
“就你一个人?”
苏南栀停了停。
“还有小赵。和……陆团长。”
赵小曼半蹲在那儿,好几秒都没接上话。
嘴唇动了两下,才把嗓门压到最低。
“你说什么?你跟陆团长……在外面过了一夜?”
“有小赵在。”
苏南栀又补了一句。
赵小曼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苏南栀避开那道目光,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子。
“我没冻坏。困了,想睡一会儿。”
赵小曼本来还想问,她却已经脱掉棉鞋爬上了床,背朝外躺下,把被子拉过肩头。
站在床边,赵小曼看着那道蜷在被窝里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两个人同住快半年,她太了解苏南栀了。
苏南栀遇上事,从来不躲。
马翠花给她使绊子,她咬着牙也顶住了;机器炸管,胳膊烫成那样,第二天照旧回车间干活。
只有碰上那个人的事,她才会这样,一头钻进被窝,不说话,也不肯看人。
赵小曼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追问。
她轻手轻脚退到门边,顺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把门带上,只留下一条透风的缝。
到了走廊里,她靠着墙灌了口水,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夜。
哪怕小赵也在,那也是一整夜。
苏南栀脸上的恍惚,绝不是一场沙暴能吓出来的。
昨晚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
……
……
被子蒙过头顶,旧棉花的气味填满了鼻腔。
苏南栀睁着眼,面前黑沉的,可她看见的全是昨夜。
陆枭的胸膛贴住她后背时,那股透过衣料传来的热。
他们身上叠着两条毯子,压得严实。
他的心跳抵着她的脊背,一下比一下重。
还有那句话。
“你说……一个满嘴规矩的兵,被人撩到失控的时候,是什么样?”
苏南栀用力抓着被角,手背上的筋都绷了出来。
她已经找了许多理由劝自己。
兴许这说法并不稀奇,别人也可能说过相近的话。
可骗不过去。
“满嘴规矩的兵”。
正常人不会这么形容军人。
部队里夸人,通常说纪律好、觉悟高、作风过硬。
谁会说一个军人“满嘴规矩”?
只有她这么写过。
那封信落笔时,她想的根本不是现实里的人。
她在脑子里捏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再用最偏激、最疯狂的笔触,把那些不能说的话全写了上去。
那种私密又不讲道理的措辞,只在她寄出的九封信里出现过。
一层细汗从苏南栀背上渗了出来。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
宿舍里的光线很暗,窗帘只拉开一半,一线天光斜落在地上。
呼吸又浅又急,胸腔里也撞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