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在路灯底下,棉鞋踩过积雪,一前一后地响。
她悄悄瞅了苏南栀好几回。
那双红透的眼睛已经消下去不少,嘴角却一直翘着,怎么也压不平。
赵小曼把围巾往紧里裹了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苏南栀这辈子的运气,总算是来了。
汇演过后,日子照旧。
被服厂每天照常开工,动静却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先是后勤部的人来了两趟,说要给那幅《雪域红旗》拍照存档。
紧跟着,军区机关报的通讯员也找上门来,写了篇短稿,题目就叫《巧手绣出军魂红》,刊在元月上旬一期报纸的第三版。
苏南栀的名字,头一回印成了铅字。
这下可好。
原本只在团部范围内有点名气的被服厂苏组长,叫整个军区都认得了。
来被服厂参观学习的人越来越多。
有隔壁团的女兵排,有军区后勤部的文书,连军区教研室也托王厂长带话,问苏南栀愿不愿意去做编外教员,教战士家属们缝纫和基础绣工。
苏南栀一概推了。
她给的理由很实在。
“厂里生产任务重,走不开。”
王厂长倒是乐得整天合不拢嘴,逢人就夸。
“我们厂小苏同志,技术过硬,思想也好。”
消息传到文工团那天,方文静正坐在排练厅的椅子上压腿。
旁边两个团员凑在一处嘀咕。
“你听说没?被服厂那个苏南栀,教研室都想挖她去当教员了。”
“真的假的?一个缝衣服的?”
“人家可不光会缝衣服。那幅绣品,后勤部刘部长说要送去省城展览呢。”
方文静压着腿,脸上没露出什么。
扣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却越收越紧,关节硬硬地顶了起来。
她从小就学唱歌跳舞。
省城少年宫出身,进文工团六年,还拿过先进。
军区里哪个单位搞活动不得请她?
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
如今风头全叫一个纺织女工抢了。
方文静松开椅子扶手,起身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一句话没说便出了排练厅。
当天晚上,她回了家。
方副主任住在军区家属院的二层小楼。
客厅不大,墙上挂着主席像,下面摆着一组旧沙发,暖气管子嘶嘶地响着。
方文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搪瓷杯,半天没吭声。
方副主任从书房出来,腋下还夹着一份文件。
他看了女儿一眼,在对面落了座。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
方文静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
“爸,我问您件事。”
“说。”
她抬起眼。
她抬起眼。
“被服厂那个苏南栀,您了解多少?”
方副主任皱了皱眉。
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过不止一回了。
几个月前,陆枭越过他,直接发公函到省军区,建议嘉奖苏南栀。
那份公函直到现在,还压在他的文件柜里。
“怎么突然问起她?”
方文静拿手拨着茶几上的杯子,杯身在桌面上转了两圈。
“爸,我没在吃醋,您先别往那上头想。”
她斟酌着往下说。
“这个人来路不清楚。江南借调过来的临时工,没有正式编制,军区这边也没有她的人事档案。可您再看看她现在的待遇——技术组正组长,名字上了军区报纸,教研室想挖她过去,后勤部长还亲自给她颁奖。”
方副主任没打断,等着她继续。
方文静把嗓门压低了些。
“一个借调来的女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后要是没人托着,您信吗?”
方副主任眯起眼。
“你想说什么?”
“我说的是陆枭。”
方文静盯着父亲。
“这一路都是他在推。汇演节目叫筹备组刷下来,他一个电话就给翻了。被服厂换设备的经费,也是他亲自跑去军区,跟首长拍桌子要来的。他一个正团级军官,什么时候这样管过被服厂的事?”
方副主任隔了会儿,把夹在手里的文件放到了茶几上。
他又想起那份嘉奖公函。
那时他便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