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那句话响了一整夜。

集中学习第一天，早上八点四十，苏南栀跟着被服厂的几个骨干走进团部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比她想的大，三排长条桌摆成阶梯形，前面是一张讲台，黑板擦得干净，粉笔盒搁在边角。

苏南栀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坐下。

赵小曼本来想跟她坐一块儿，被周婶拉到了前面第二排。

“你坐前头来，眼神不好使还往后缩。”

赵小曼回头看了苏南栀一眼，还想说些什么，最终没说什么，老实坐下了。

会议室陆续坐满了人，各后勤单位的骨干，运输连的、仓库的、卫生队的，二十来号人。

九点整，走廊里传来军靴踏地的声响。

整个会议室的嘈杂声在两秒之内消失干净。

陆枭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的是全套冬常服，风纪扣到最顶上那一粒，大檐帽夹在臂弯里。

他走到讲台前面，把帽子搁在桌角，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后勤保障。

字方正，笔锋硬，跟刀刻的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

苏南栀低下了头，手里的铅笔摆在笔记本上，假装在看空白页。

他开口了。

“后勤保障在战略层面的定位，不是给前线送粮送弹那么简单。”

声音低沉，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一支部队能打多久，不取决于兵员数量，取决于补给线能撑多长。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志愿军穿插纵深最远打到三七线以南，为什么撤回来了？弹药接济不上，粮食断了三天。”

苏南栀的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停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讲。

不是照本宣科念文件，也不是喊口号。

他在讲战例，讲数据，讲逻辑链条。

“一个师的日均弹药消耗量是多少？后方转运站的周转率如何计算？前线与后方之间的距离每增加五十公里，运力损耗提升百分之多少？”

他一个一个数字往外扔，不看任何稿子。

前排有人在埋头记，笔尖刷响。

苏南栀本来也想记，但她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从笔记本上移开了，落在讲台前面那个人身上。

他侧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易的补给线示意图，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短促的吱声。

画完转过身的时候，粉笔灰沾了半截袖子，他随手拍了两下，继续讲。

周婶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目光从讲台上移到后排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姑娘身上。

她活了五十年，什么看不出来。

那丫头嘴上说记笔记，铅笔搁在纸面上一动不动，眼珠子全粘在前面了。

周婶收回视线，心里叹了口气。

十点二十，中间休息十五分钟。

会议室里哗啦站起一片人，有人伸懒腰，有人往走廊里走。

苏南栀拿着搪瓷杯出了门，顺着走廊往东头的热水房走。

走廊拐角处是个直角弯，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安全生产宣传画。

走廊拐角处是个直角弯，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安全生产宣传画。

她低着头走得快，脑子里还在转他刚才讲的那串数字。

拐弯的一瞬间，迎面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墙。

是一个人的胸膛。

搪瓷杯里的热水晃了出来，泼了小半杯在地上。

皂角和草木灰的气息涌进鼻腔，干燥的，熟悉得让她头皮发麻。

苏南栀猛地刹住脚，后退了一步，抬头。

陆枭站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缸，显然也是来接水的，两个人在这个直角弯的盲区里撞了个正着。

苏南栀的心跳在那一秒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动了一下。

“走路不看前面。”

语气是训人的语气，跟训新兵没什么两样。

但苏南栀看见他嘴角那条线往上弯了不到一毫米，极细微，转瞬即逝。

“对不起首长，我没注意。”

她声音发哑，紧张的手指把杯把握得死紧，低着头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身贴着墙根挤过去的。

走出两步之后，她听见身后传来短促的，从鼻腔里发出来的。

像是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