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祖被带走那天是个晴天。
消息传到被服厂的时候,苏南栀正在车间里给小周纠正线迹。
小刘跑进来喊了一嗓子:“陈耀祖移交地方公安了!昨天下午的车,押回江南了!”
车间里的踏板声停了一半。
七嘴八舌的议论从前排一路窜到后排。
什么“听说贪了两千块”,什么“够枪毙了吧”,什么“活该,跑到军区来撒野”。
苏南栀手里的布片平整搁在压脚下面,没有动。
小周从旁边探头过来:“苏组长,那个人真是来找你的?”
“以前是。”
苏南栀踩下踏板,“现在不是了。”
小周还想问,被对面赵小曼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中午收工,赵小曼端着饭盒凑过来,挤在苏南栀旁边坐下。
“高兴不?”
“有什么好高兴的。”
“怎么不高兴?那种东西蹲大牢去了,你姐那边也清净了。”
赵小曼嚼着窝头,嘴里含糊糊的,“我跟你说,昨天周婶跟我讲,陈耀祖在保卫科审讯的时候吓得跪地上了。两千块的案子,他这辈子算完了。”
苏南栀拿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咬了一口。
咸。
赵小曼又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这事儿。”
赵小曼放低了声音,“一个百货大楼的小科长,跑到军区来闹一场,结果被翻出三年的旧账?保卫科的人手伸得到江南省去?”
苏南栀嚼萝卜的动作慢了。
赵小曼盯着她看:“你想没想过,谁能查到那些东西?”
苏南栀把筷子搁在饭盒沿上。
她想过。
从保卫科大会上宣读调查结果那天起,她就想过了。
十七笔账目差额,黑市交易人证,三年的采购记录。
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查出来的。
姜参谋拿进审讯室那个牛皮纸袋,里面的材料不可能是临时准备的。
姜参谋说的是“军区就委托地方核查”。
谁会去查陈耀祖?
“我不知道。”
苏南栀把饭盒盖上了。
赵小曼哼了一声,没再追。
下午苏南栀把手里的活交给小周盯着,跟车间说去后勤领线扣。
她拐了个弯,去了保卫科。
值班的小干事正在抄文件。
“苏组长?有事?”
“陈耀祖的案子,后续情况能不能跟我通报一下。毕竟当事人是我。”
小干事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为难。
“苏组长,这个……案子已经移交地方了,我们这边只留存档。你要是想了解细节,得问科长。”
“老魏科长在吗?”
“出去了,团部开会。”
苏南栀站了两秒。
“那算了。”
她出了保卫科,沿着营区主路往回走。
路过团部大楼的时候,脚步慢了。
傍晚五点多,天还没黑透。
傍晚五点多,天还没黑透。
团部二楼靠东那间办公室的灯亮着。
窗帘拉了一半,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黄的,在灰蓝色的暮光里格外分明。
苏南栀站在路对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她到西北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查陈耀祖了?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新来的女工,在车间里修机器、写规程、和马翠花斗心眼。
她根本不知道远在江南的那些旧账烂事,已经被人一条一条翻了出来。
他为什么查?
凭什么查?
一个正团级的军官,凭什么去管一个女工在老家的婚约纠纷?
苏南栀攥着领线扣的签领条,纸角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子。
她没有上去。
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赵小曼不在,去洗衣服了。
苏南栀坐在铺上,手搁在膝盖上,对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那个男人做的事,每一件单拿出来都说得通。
铲雪是后勤调度,断煤是紧急调拨,嘉奖公函是正常流程,审改规程是分管职责,驱赶方文静是维护生产区秩序。
每一件都有理由。
可加在一起呢?
她想起那晚仓库门口他压低的声音。
仓库的东西丢了能追回来。
想起操场上他转头的那一秒。
想起第一次去他办公室汇报规程时,他手指翻过纸页的速度。
苏南栀把脸埋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