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填充温度,你写的是仓储温度不高于二十五度?”
“是。温度高了棉花回潮,塞进去的时候蓬松度够,过几天塌下去,保暖性打折。”
“二十五度这个数怎么来的?”
“红星厂的仓库有温度计,夏天超过二十五度存放的棉花,秋天拿出来做被面,返工率最高。我跟了三年的数据。”
陆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三年?”
“从我十九岁跟张师傅学机修开始,每年入库的棉花批次我都有记录。”
陆枭没评价,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七页,又停了。
“送布齿的齿距校准,你写的是每三千米校一次。依据?”
苏南栀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细了。
细到连红星厂的车间主任都不会问。
一个带兵打仗的团长,怎么会知道送布齿的校准频率有讲究?
“齿面磨损到一定程度,送布距离会偏短,缝出来的针距就不匀了。三千米是我实测的安全值。”
“实测多少台机器?”
“蝴蝶牌五六年和五八年出厂的各三台,连续测了两个月。”
陆枭垂下眼,继续翻。
苏南栀攥着帆布包带的手松了又紧。
他问的这些问题,不像是一个外行在例行公事。
他知道送布齿会磨损,知道温度影响棉花蓬松度。
这些东西,不在她写的规程里。
是规程背后的原理。
“整体写得很细。”
“整体写得很细。”
陆枭把稿纸放在桌面上,“第四页和第八页有两处工序衔接的逻辑要调一下。我标出来,三天后你再来拿。”
“是。”
苏南栀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
她站住了。
陆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那种打量的看法,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一个下属。
但她的后脊梁还是绷紧了。
“苏南栀同志。”
“到。”
“你用的钢笔,墨水不错。适合写长文。”
语气跟刚才问技术问题一模一样。
公事公办,挑不出任何毛病。
苏南栀愣了。
她下意识低头,视线落在自己上衣口袋里露出的笔帽上。
墨绿色的英雄616,箭标在口袋边缘露出一截。
笔。
她抬起头,准备回话,但陆枭已经低头拿起红蓝铅笔,在她的稿纸第四页上画圈了。
“没别的事了。回去吧。”
苏南栀攥着帆布包带站了三秒。
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
她的脚步从慢到快,推开团部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沙扑了她一脸。
她站在台阶上没动。
他怎么知道她用什么笔?
他怎么知道这笔的墨水适合写长文?
那支出现在她工位上的英雄616,没字条,没署名,牛皮纸包好麻绳扎紧。
赵小曼那天说过什么来着?
“这厂里谁舍得花这个钱?”
可这不是被服厂的人送的。
苏南栀攥紧了帆布包带。
风灌进她领口,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三天后还要来。
他说的“三天后再来拿修改意见”。
苏南栀咬着腮帮子里的肉往被服厂方向走。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在打转。
“墨水不错。适合写长文。”
长文。
她写过什么长文?
规程。
领料单。
还有,那些信。
苏南栀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停在半路上。
风沙打在她脸上,她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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