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堂屋跟热闹的晒场,其实就只隔着一堵墙。
墙那边是笑声和喊声,还有锅铲碰着锅沿的清脆声。
墙这边却只摆着一张冷清的桌子。
桌上就一盆稀溜溜的糙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两块啃了一半的冷鱼干。
四个孩子围着桌子,最小的那个把手里的筷子敲得当当直响,嘴里一直哭着要喝鱼汤。
“我要喝汤,我要喝鱼汤。”
“娘可是说了,咱家根本就不欠他的。”
“外头可香了,我闻着都觉得香。”
林德贵黑着一张脸,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他突然抄起手里的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
孩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嘴巴一瘪,顿时哭得更凶了。
林文龙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没动弹。
他就那么死死盯着碗里的糙米饭,看了好大一会儿。
忽然他把手里的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爹。”
“有话就说。”
“我昨天想了一整个晚上。”
林德贵慢慢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咱家明明也有船。”
“明儿我也要出海去。”
林文龙咬着牙说道。
“我姨父就在渔政所上班,办张出海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陈海都能捞着鱼,我凭什么就捞不着。”
堂屋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林德贵的指头,在桌沿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
“你懂海里的事吗。”
“我不懂,但我可以学。”
“那你划过船吗。”
“我没划过,也可以学。”
“学。”
林德贵听完直接冷笑了一声。
“海里那套东西,是你说学就能马上学会的吗。”
“陈海那小子,前些日子不也是连舢板都没摸过几回吗。”
“你也知道他前些日子没摸过啊。”
林德贵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那你就该好好琢磨琢磨,他到底是怎么突然变过来的。”
林文龙被问得彻底不吭声了。
“你要是真想去,也只能在近海转悠转悠。”
林德贵到底还是把话往回收了收。
“去的时候把你那两个表兄弟也叫上,好歹壮壮胆子。”
“船就借用老三家的,网咱家自己就有。”
“你要是敢往远海去,我非把你腿打断不可。”
林文龙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可他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是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可他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是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他脑子里翻来复去的,就只剩下那么一句话了。
从前的时候,我跟他明明就是一样的人。
一样在村里天天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一样被大人们喊作没出息的浪荡仔。
一样蹲在代销点门口,被路过的婶子大娘们翻白眼。
那时候林文龙反倒一点都不怕。
被人骂一句,他敢歪着脖子直接顶回去,被人推一把,他也敢直接抬手打回去。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海突然就成了全村的红人。
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客客气气地给他让路,甚至还有人主动给他递烟。
而他林文龙呢。
活成了整条街最大的笑话,没有之一,就是最大的笑话。
那天在晒场上,他老爹在旁边念检讨,他就在旁边站着,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钻地里去。
当时他就在想:“弄死陈海!”
他对陈海的恨,在晒场上达到了巅峰,当时要是有一把刀,他会冲上去和陈海来一个了断。
恨意压不住了。
“爹。”他红着眼,咬着牙:“我明天一早就去镇上办证!我绝对不会放过陈海!”
晒场的另外一边。
锅里的鱼汤嘟嘟嘟冒着泡,浓浓的鱼香味儿,让小孩他们一个个捧着碗围着锅蹲成一大圈。
先给小孩子们盛满鱼汤。
接下来就是大人们,你一勺我一勺地,抢着锅里的鱼肉,难得吃肉,都怕比别人少吃一口。
陈海刚在锅边站定身子,就被人一把拽住了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