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站的粮领出来了,五十斤棒子面,二十斤白面,十斤大米,装了满满一板车。
陈海在前头拉,大伯在后头推。
“这么多粮够咱家吃仨月,海子,我到现在都不敢信。”
大伯摸着车上的口袋。
“慢慢信,往后比这还多。”
陈海说。
路过镇口那家供销社,陈海把车停住。
“你看着车,我进去买点东西。”
“买啥?”
“家里缺的都买点。”
大伯刚要问缺啥,陈海已经推门进去了。
供销社里人不多。
柜台后头站着两个女售货员,一个描着眉,一个年纪轻些。
陈海走到柜台前站定。
“同志,四斤大白兔,四斤红糖,三斤桃酥,十丈碎花布,十斤棉花,四包好烟,一瓶白酒。”
陈海一口气报完。
供销社里一下就静了。
旁边挑布的一个大婶,手里的布掉在柜台上。
打酱油的老头转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我没听错吧?大白兔?红糖?他当这是他家炕头呢?”
描眉的女售货员跟旁边的同事咬耳朵。
“也许人家真有钱。”
年轻的售货员小声说。
“有个屁,乡下人一年到头也就见两回煤油灯。”
描眉的撇嘴。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她把腰一掐,冲陈海扬了扬下巴。
“再说一遍也成,四斤大白兔,四斤红糖”
陈海说。
“滚蛋!你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也敢到这儿撒野?”
那女的把算盘一拍。
陈海脸上一沉。
“泥腿子怎么了?没有我们赶海的,你连腥味都闻不着。”
他把嗓门提了起来。
“我告诉你,这镇上的鱼,一半是从我们石浦村拉上来的,你吃的,你孩子吃的,哪一口不是渔民拼着命换的?”
他指着柜台上那把算盘。
“你”
女售货员的脸涨得通红。
“看不上我们,那就别吃。”
“看不上我们,那就别吃。”
陈海说。
“象你这样看不上渔民的,就该拉去批斗。”
他往前半步。
这话一出,店堂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女售货员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谁在这儿吵?”
里屋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他穿得干干净净,胸口别着一支钢笔,一看就是管事的人。
“主任!这人撒野,他还说要批斗我!”
描眉的售货员抢着告状。
老主任没理她。
他走到柜台前,把陈海上下打量了一遍。
“小同志,你这些货,票呢?”
他问。
陈海也不急。
他伸手进兜,掏出一把票摊在柜台上。
四张甲级烟票,两张布票,还有几张陈海自己都叫不上名的紧俏票。
最后是一沓大团结。
他把票和钱都摊开,又从贴身的兜里摸出那张盖了红章的收购证明压在钱上头。
“这些票都是我武叔给的,不信你去派出所问。”
他说。
老主任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那枚红章红得扎眼。
“布票,烟票,糖票,这票可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他一张一张地点着。
“武叔给的。”
陈海说。
“哪家的武叔?”
“石浦镇派出所,武所长。”
老主任拿起那张收购证明看了两眼,又放下,脸上的皮肉慢慢松开了。
“石浦镇派出所。”
他念了一遍,抬起头笑就堆了起来。
“哎呀,小同志,是我这儿的同志不懂事。”
他转过头,冲那个描眉的女售货员脸一沉。
“谁让你跟顾客这么说话的?”
“主任,我”
“一边去。”
老主任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