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隆重召开,在完成各项议程后圆满闭幕。会议听取和讨论了……会议充分肯定了……会议高度评价了……会议分析了……会议指出……会议强调……会议决定……会议号召……
看着张宝这个龙飞凤舞的提纲,陈连高有点意犹未尽,得寸进尺:“哎呀,老弟真是出手快、脑子灵活啊,咋样,干脆你今晚上帮我把这个纪要写出来吧?唉,我这人是不怕枪、不怕炮,就怕让我写字报告!”
张宝知道对方这是给你戴个虚假的高帽子后,哄着让你给他干活(在学校时,这样的当他早就上过,类似的亏他早就吃过),笑着:“老哥,一来你们那会我没参加,怕写不好会担责任,二来我初来乍到,咱俩又素昧平生,你怎么好意思让我晚上加班为你干活啊?”
陈连高看看张宝,觉得这伙子其貌不扬,但并不是老实疙瘩,挤着笑容:“我这不是想着,想着老弟你水平高么!算了算了,不帮忙算了!”
张宝觉得自己可能太直白了,又换个口气:“老哥,其实我也不是不帮你忙,实在是有苦衷啊!跟你,过去我在学生会混的时候,因为爱慕虚荣,爱图虚名,听人家一我水平高就屁颠屁颠的,所以经常干这种干好了功劳是别人的,干坏了,人家会推责任给我,并是我水平低的屁事!”
不想,陈连高觉得这句话更直白,连张宝写的提纲都不要了,铁着脸,转身出了门。
了几句要在晚上请张宝喝啤酒,算是为张宝接风洗尘的客套话后,李学又凑近张宝:“老弟,你也是直肠子啊,这每个人啊,他都是屁股决定脑袋,刚才那陈和他屋里住的陈咸周,以及人事科的陈科长,在咱单位号称老中青三个耳朵陈,都很能、都是油子。尤其这陈,因为马上要提副科了,当然希望咱们为他当牛做马了。”
张宝没吭声,李学继续:“我估计下个月你正式工资拿到手也跟我差不多,估计有200多吧。唉,虽然现在一只烧鸡也就8块钱,对咱毕业生而200多也够吃饭了,但国企的沉闷和低效最终会让你我崩溃的啊。
我日他大爷的,我之所以辞职,就是因为工作单调、重复。我所在的铸造车间环境恶劣,每天一千多度高温的金属液体就在头上高悬着,人都烤得没油了!同时,粉尘仿佛能渗进肌肤,我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冲进锅炉房洗澡,进厂几年洗的澡比前面20多年洗的还多。更让我害怕的是,我觉得未来的工作和生活是明摆着的,不但没有上升空间,而且严重缺乏安全感……”
看看张宝,又看看傍晚门外依旧很大的太阳。李学忽然:“算了,给你讲点开心的吧!我知道厂办的肖是很多人的偶像。就连刚才那个陈连高也迷上了她,并就差去帮她洗衣服了。但她有男朋友了。
前几天她男朋友给她送午饭,带到办公室,没话,放下就走了。有个去年来的男同事就问:刚才那是谁啊?肖回答:附近饭店送快餐的。男同事又问:怎么没见你给钱?肖:不用给,晚上陪他散散步就可以了。新来的男同事沉默了,第二天,他就早早给肖带了四菜一汤的午饭……
张宝没有笑。他忽然想起了班上那个跟肖长得差不多的
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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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艰难将他毕业后的全部家当暂时放在位于老城唐宫东路的铸造厂门卫室时,林雪正在涧西西苑路大枫树下的阴凉里和卢瑞星在谈论欧阳云、向蕊蕊乃至早已经不知去向的尚画画。
199年是有史以来出伏最早的一年。那会儿,洛阳和全国一些重工业城市一样,正在闹下岗。但林雪和卢瑞星所在的单位还过得去。尤其是卢瑞星,因为人比较活套和稳当,长得又跟蒯晓松一样总能骗住别人而断不会被别人骗住,出去给单位跑业务几乎都是他的事。
因为这个,他甚至在偌大的北京西客站的厕所里邂逅了老同学邵若明,并几乎跟大个子撞了个满怀。不过因为他俩在潇湘工学院并无深交,这一中大奖一样的概率事件在三五分钟的短暂交流后就被他俩彻底而奢侈地浪费掉了。后来卢瑞星不再出差,主要是因为他迷上了自己干生意。他的理由是,为单位打工和经营,不如为自个打工和经营。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q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不远处的一个临时戏台上,几个穿着古装的老人正在演绎《三国演义》中诸葛亮骂死王朗的桥段。他们周围,是一群表情呆滞的看客。
因为涧西的许多大厂不景气,大树成荫、中间景观带宛如公园一样宽敞的西苑路,成了无数中老年人甚至年轻人的乐园。大白天的,不浪费了大好年华,不影响市容、有碍观瞻,就是穿行在其中,也让人感到压抑和颓废。
一下子,你会发现,世界似乎满眼都是闲人或心事重重、浑浑噩噩乃至不死不活的人。反正打牌、打麻将、打台球、打情骂俏乃至打架的随处可见;反正因为下岗而下棋、瞎喷(聊天)和用吹拉弹唱混日子的人能绵延十里。白岩松后来,他没下飞机就能听到成都上空响彻云霄的麻将声,那是因为他没到涧西的西苑路走过、路过、看过。
“向蕊蕊变得有点神神叨叨,估计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卢瑞星笑着对林雪,“她给我写信,她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她知道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来清空她在超市的购物车。”
“向蕊蕊就是太单纯,单纯的可怕之处是她会对爱情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到头来害人也害己。这就跟,就跟张宝,啊不,应该是赵春当初对贾媛媛一样!”林雪道。那段时间,林雪正过着五味杂陈的日子。对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他能猜中开头,却总猜不中结局。
“你对欧阳云和后来的尚画画不也是这样的吗?”卢瑞星笑着,“只可惜,在我们许多同学眼里,你们根本就算不上情侣,或者就是个笑话。你想啊,你们手都没牵、嘴都没亲、抱都没抱过,可你却大不惭,觉得自己爱过,还爱得很深,这不可笑吗?这就跟你,你们单位效益好,却居然十几个月没发工资一样荒谬和可笑!”
卢瑞星有时候话也很直白和尖刻,但因为至少他不带敌意和恶意,林雪还能接受。
“可能是我们对爱情的理解有偏差吧!”林雪仰在大枫树的怀抱里,看着树叶中间的天空和阳光,“爱情也好,爱谁不爱谁也罢,都是我自己的世界。换句话,我不是爱给你们看的,就跟当初蒯晓松骂你们,你们算个几把毛一样!实话,即使现在看到欧阳云,我依旧不敢正视她,她似乎是我的克星,她似乎占满了我的整个精神世界!”
看着林雪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卢瑞星又以同情加嗤笑的口吻:“毕业才一年。要不啥时候咱们去湘西的凤凰找找欧阳云去。听现在最让美女感动的话就是,我从千里之外骑个破自行车来找你k房。从理论上,只要她没嫁人,你这张旧船票就能登上她的破船!”
卢瑞星并不擅长幽默,甚至经常装得很沉稳,但这一次却让林雪哑然失笑。
看着老同学,林雪忽然又:“混的不行,都不好意思找女同学!真的,我不敢见她,都他妈混成这副模样了见她不是自取其辱么?!而一见面,不正好论证了她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吗?!
即使是过几年组织同学会,我也觉得去了没意思!我听同学聚会不去后悔,但去了会后悔一辈子!现在同学聚会都变味了,多数都变成了相亲和出g大会!
你到时候我跟人家欧阳云啥?唉,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像公东高那样,打扮成土豪后坐绿皮火车到潇湘,然后叼着烟斗租辆奔驰车去凤凰,等着欧阳云同学来接我!”
“你什么?公东高成土豪了?就他那自私自利、肚鸡肠的熊b样子,能混成土豪、办成大事?”卢瑞星忽然问。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昨晚上梦见同一宿舍的几个男同学了,好像还看见公东高像个大款一样在吞云吐雾,连曹闹闹和蒯晓松都在一旁给他擦皮鞋和拎包!”林雪。
“我看你也跟向蕊蕊一样,是走火入魔了吧!”卢瑞星道,“你都不知道,95年的时候,公东高还挖过宽云翔的墙角,差点把贺芳给搞了!要不是我跟宽云翔和贺芳没一毛钱关系,我非到系里告他诱j女生不可。”卢瑞星情绪激动。
“女孩子跟谁亲嘴和睡觉那是人家自由!”林雪,“谁让人家公东高是优秀学生干部,家又是浙江的。其实,宽云翔那事我也知道一点,贺芳背叛宽云翔想跟公东高好,也是为了毕业后能够去宁波,人往高处走,可以理解的。我觉得公东高的人大体是不错的。临毕业时,他还邀请我顺道去宁波喝俩盅呢!”
“你这人就是没底线和原则!人家一句好话和俩盅酒就能把你的良心和灵魂买了,有你这么替人站台的么?!跟你,站台和姐坐台就差一个字!切,怪不得女孩子们都不喜欢你!”卢瑞星生气了,他觉得林雪应该站在他一边,或者至少保持沉默。他更想当然地觉得他不喜欢的,别人也不喜欢,并觉得这样很安全,也站在了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上。
就听林雪继续:“瑞星,咱俩都老同学了,也长大了几岁,就不用人身攻击了。你又不是女孩子穿的裙子、裤子和臭袜子,你咋知道她们都不喜欢我?你这就跟动不动喜欢代表人民的那些鸟人一样。我倒不是没底线,实在是觉得没必要。你人家公东高就是睡了贺芳,跟你、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岳东老家在广东——尽管那地方照样不发达,但毕业前,不是照样有女孩给他投怀送抱、暗送秋波吗?!按照蒯晓松的标准,你恐怕都得气死,因为他岳东一无是处,就是长得像猪八戒!我敢,只要两情相悦、各取所需,公东高他就是睡了咱班七个女生,也是没问题的。
你不能女孩子们太势利、太现实,这只能证明我们其他男生无能。我估计你唯一心理不平衡的,恐怕就是贺芳应该被你玩弄,而不应该是让猥琐的公东高去玩弄吧?!算了吧,瑞星,你这不叫底线,你这是标准的眼红和妒忌啊!”
卢瑞星觉得林雪已经变得不可理喻,忿忿地站起身:“我眼红?我妒忌?!擦他妈的,好像多好的东西、多金贵的人一样!眼红和妒忌的是你吧,一见女人就流口水的是你林雪吧?!跟你,自始至终,咱班七个女生我他妈的就一个都没看上!求,都是头发长、见识短,都是一个个势利得要命!求,我老乡当中漂亮姑娘多了去了,追我的都有!”
林雪见卢瑞星又像个孩子般开始气话了,赶紧:“瑞星,你看你,咱俩就是随便聊个话题,你那么激动干嘛?!我应该谢谢你,因为你很好地评价了自己。我口水流在嘴上,但你和咱班更多同学是口水流在内心深处。你要是不动声色倒也罢了,你这一带着情绪激动开来,正好证明了你
对咱班女生情深似太平洋的马里亚纳大海沟,足以淹没高傲的珠穆朗玛峰!”
卢瑞星听林雪又带着调侃耍开嘴皮子了,不耐烦地:“好了好了,咱不这个话题了,等啥时候我去找欧阳云了,你也别眼红和妒忌就是了!”
林雪听了,笑着:“我乐见其成!知道你经常公费出差,公费**,找她也方便。不过你心别被人家老公给爆了头就是了。”
卢瑞星笑着:“操,我要真找她,就全自费去!去看个女同学还用公费,不让人笑话?!我不要面子,但我还要脸啊,公费和姐一样,不是自己的,就不算本事!”
林雪摇头晃脑:“没有啦!现在能够花公费可是身份的象征啊。你又不是去向欧阳云求婚,没必要装蒜吧。也许现在欧阳云孩子都有了,你还怕她瞧不起你?!唉,其实呢,我最佩服的就是瑞星你这样的靠自个能力努力打拼的同学。因为靠自己力量才是男人的象征。这就像学校里我们不能靠老爸是一个道理……”
卢瑞星:“你这人有病,话云里雾里的,是夸我还是贬我啊?!上次在北京西,邵若明似乎也持类似观点。他,你贪污20万我瞧不起你,你自己辛苦赚1万,我就尊重你。他还批评我,看来你还没投入生存状态啊,以前我也像你一样有份傲骨,可现实很残忍啊!他还,人只要本性能够吃苦耐劳且辱不惊,三代之内肯定有大钱,甚至这一生就会成为富翁!都不容易,这两年他吃的苦老鼻子多了,他这社会就认钱!不管你的钱是怎么来的!1996年刚毕业时,他还卖过液化气,自己扛,扛一罐就挣10元……”
林雪:“任何行为都会付出代价的。不管怎么,我们靠辛苦赚钱的代价要比巧取豪夺低得多。因为我们走的是正道,正道可以长久,并惠及子孙。歪道是短期行为,属于在我之后不管洪水滔天。我相信,想生孩子的人都会走正道的。”
卢瑞星:“你的也对也不对。大财靠命运和关系,财才靠辛苦和努力。这年头,你不靠关系、不靠后台,估计一百辈子也无法挣到大钱。一个贪官贪了百万千万都不用死,不定坐几年牢就无声无息地给放出来了,咱普通人几辈子都轮不到这样的机会。可居然有人讲屁话,中国的明天一定是公平的!”
林雪:“这些人都是很侥幸的,我们不用羡慕他们。对这个社会你也不能太失望。我们是普通人,只能从我们的路子考虑解决问题。我们没有贪污的条件和机会,所以只有实干了。我对你和很多同学都很看好,就在于相信你们不会走歪道。走正道是大胜,是最终胜利,这这就跟下围棋和参加长跑比赛一样。”
卢瑞星:“不是我对这个社会失望,实在是我经历的东西太多了!道理谁都明白,但现实是:在这个拼爹时代,你不上位,就决定了你孩子也会和你一样辛苦,并周而复始!中国人如鼠,要么仓中享福,要么厕中受辱,改变无非就是换个位置……”
林雪:“那你应该更加明白什么是暂时的,什么是永恒的了吧?!风水轮回,除非中国人都变成猪,否则失衡就不是常态,一些人永远得势和猖狂就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不符合客观规律。很多人当然想永远这样下去,但天意难违。其实我觉得去比爹和拼爹,其实是对爹和自个的侮辱……”
卢瑞星:“好啦,还天意难违,还客观规律,你咋不是上帝在看着我们发笑?!我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填饱肚子!我估计前人也有你一样的困惑。只不过我们又在轮回而已。他妈的,邵若明居然还,以后他要耍大了,肯定要把暗恋过的女的都搞一遍!我当时就,那是,你爸要是李嘉诚,咱俩也不可能是同学,更不会站在厕所里聊天……”
林雪听着很吃惊,:“你跟邵若明在北京西站的厕所里见面,就点这个?你们咋这样恶俗呢?!你们就不怕你们暗恋过的女的笑话你们
没出息?唉,今日的试图疯狂攫取,恰恰是对昨日苦难的补偿啊!你们也就是很多中国人拥有的那点思维、见识、格局和境界,所以没长进啊!”
卢瑞星:“你才没长进呢!女同学的话题,不是你先提出来的?”
……
远远地,洛阳工学院宿舍楼上挂出的那条求爱条幅清晰可见:“姐爱你,愿意跟姐走不?”因为这个颇具特色的求爱条幅,今天一早出版的《东都晚报》上,打条幅的妹子成了名人。就连枫树底下那两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都对着报纸,这闺女中!像江姐,更像红色娘子军……
那两个老太太刚才似乎还在互相攀比。甲问:“你孙子喝什么牛奶?”乙答:“德国的。你孙子呢?”甲答:“美国的。唉咱们自己就算了,这辈子就这样了,再怎么也得保住孙子吧?”
附近的学已经开始放学,很多等着接孩子的家长挤在一起,显得很热闹。人群中忽然起了纠纷。林雪和卢瑞星远远见一穿工装的男子正在扇他孩子的耳光,边打边骂:让你明天是星期日!让你日本的日!孩子就赶忙改口,爸爸,别打了,明天是星期天!那汉子又是两记耳光,骂道:让你星期天,让你天皇的天!
最终,孩子哭着,明天应该是星期七,那汉子才住手。牵着孩子离去后,给路人留下了一个伟岸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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