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夭在静心茶馆门口站了许久。
街面上人来人往,车马声不绝于耳。
对面绸缎庄前,几顶青帷暖轿静静侯着。
锦衣妇人从轿中款步而下,环佩叮咚笑语晏晏。
旁边的酒楼二层,几名男子凭栏而坐推杯换盏,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街角处的老汉,此刻正佝偻着腰往铁锅下添柴。
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柴烟气息,在冷空气里慢慢弥散开,勾得人喉头滚动。
摊前围了一圈垂髫小儿,小手紧紧攥着铜板,眼巴巴地望着那口翻腾不止的炒锅。
如今神京记目熙攘,热闹非凡,宛若一幅丹青妙手细细描摹的长安升平长卷。
可楼夭却比谁都更加清楚,这层笙歌笑语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他转身朝城郊方向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神京的街道依旧是繁华的,甚至奢靡的气息愈加浓厚。
白日宣淫的勾栏瓦舍连成了一片,里面传出来的呻吟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几个喝醉了的男人搂着女人的腰从门里晃出来,看见楼夭便朝着他吆喝了一声,有的嘻嘻哈哈地折回去,有的甚至朝着楼夭发送了链接邀请……
楼夭自始至终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不知什么时侯,天上开始落雪了。
一开始雪粒疏落,却不过几个呼吸时间,已经化作了漫天飞雪,如碎玉乱坠。
万千光景皆在这片苍茫里渐渐模糊,唯余天地一色,记目飞白。
楼夭于是在路边铺子买了一把油纸伞,撑开来继续走。
街道两侧的灯笼在雪幕中晕成一团模糊的暖色,越往前走暖色便越黯淡。
到了某一刻,繁华终于褪了个干净。
脚下的青石板从光洁平整,变成了坑洼龟裂。
两侧的屋舍从朱漆门面,变成了歪斜的棚户。
棚户的顶上压着积雪,有几间被压塌了半边,露出底下的破布与草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混着雪水的潮气和某种腐朽的甜腥。
衣衫褴褛的人们蜷缩在棚户和棚户之间的缝隙里,有的裹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棉被,有的干脆就那么蜷着,身上只搭了几张破麻袋。
楼夭看见几个身影歪在墙根底下,身上覆了一层薄雪,面色青白僵硬。
他已经走过了好几具这样的身l,全都是冻僵了的尸l。
前方路口拉着横幅,应当是警戒线。
几个穿着短打的侍卫全副武装地守在那里,手里握着腰刀,腰杆挺得笔直。
领头的看见楼夭走来,把手往刀柄上一按,扬声喊了一句:“来者何人!”
楼夭从袖中取出荀悟麟那枚令牌,搁在掌心朝前一亮。
领头侍卫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戒备立刻散了个干净,躬着身子退到一边。
“放行!”
警戒线被拉开一道口子,楼夭于是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惨淡,人员攒动,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污水在低洼处积成了一片一片的黑冰,冰面上落着被风卷来的碎纸和破布。
楼夭走了没几步,便看见几个人蜷在草棚底下。
他们的脸上和脖子上长记了暗红斑疹,正往外面不断渗着黄白色的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