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散去,月色如瀑倾泻而下,照亮了老槐虬结的根部。
少女便在这光柱中现身,似从画中走来。
月光淌过她优美纤瘦的肩颈,凝成一层半透明的釉质,给人一种凉意森森的感觉。
少女穿着墨色的纱衣,外罩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衣摆被夜风轻轻撩起又落下,腰间挂着一串细碎的银铃,在死寂之中叮铃轻响。
面容冷艳,眉眼上挑,眼角处描了一抹孔雀蓝的妆,斜斜地飞入鬓角,衬得那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琉璃。
明明是少女模样的脸容,瞧着也不过十六七岁样子,可神情里那股沉沉的冷意,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孟袖雁看着箴,目光像刀锋一样落在他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嘶哑:
“所以说,现在的你叫箴?”
箴点了点头。
“这是那老和尚给你取的名字?”
“嗯。”
孟袖雁盯着他,眼底的冷意翻涌,话语凝噎:
“所以你是打算彻底跟过去划清界限吗?你忘了小七他们是怎么死的了?”
“你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你忘了我们曾经一起说过,要从死人窟里一起走出来?”
“到头来……到头来只有你自由了……”
箴没有回答。
少年抱着五斤剑站在月光底下,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可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松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孟袖雁的眼眶忽然泛了红,声音却依旧压得很低:
“你可真是这世上最冷血无情的人,我真想把你的心脏掏出来,看看究竟是红是黑!”
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从我们被父亲收养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住口!”
孟袖雁猛地抬起头,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已经不是孟峰了!而是箴!不要跟我说过去的事情!”
箴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露出的半截下颌上,苍白得像一截枯骨。
他低声问:“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是你来找我的吗?你明知道我在清远村……为什么要来找我!”
“……”
“箴!你他妈是哑巴了吗!啊!”
“所以你要杀了我吗?”
箴的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像是除了这句话,再也不会说其他东西了。
孟袖雁盯着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我巴不得……我巴不得让你死在我的刀下!”
少女再次皓腕一抖,飞刀破空而去,在月光下拖出一道凄冷的银尾。
箴却依旧未动,缓缓阖上了双眼,任由那一点寒芒逼近。
“嗤”的一声轻响,飞刀贴着他额前碎发掠过,将那顶压了许久的斗笠一分为二。
碎布如秋叶打着旋儿,飘落在清辉之中。
那张脸平平无奇,唯独那双眸子,即便在闭目时,也透着古井般的死寂。
脖颈上那道血痕已然凝固,横亘在那苍白的肌肤上,像无意间滴落的一笔朱砂。
孟袖雁看了他很久,最终转过脸去:“别让我再看到你,滚!”
箴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帽檐残片,握在掌心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拖在身后的泥地上,像一道不愿离去的魂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