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夭坐在河边的大石上,脱下靴子,赤脚伸进水里。
河水凉丝丝的,裹着脚踝流过,带走了几日赶路的疲乏。
箴则站在几步外的柳树底下,目光落在水面上,双目放空。
楼夭开口道:“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水这种东西很奇怪。”
“它看起来明明那么软,毫无骨气,任谁都能掬起一捧,从指缝漏光。”
“可一旦它汇成了江河湖海,那股韧劲又硬得吓人,再巍峨的山脉它也敢劈开。”
“我年少时在山上修行,师祖说习武之人该像水一样。”
“遇坎则绕,遇山则磨,遇阻则蓄势记溢。”
“那时侯我觉得这的确是至理,可如今想来……我大概不是水,而是块顽石。”
“见坎想踢碎,遇山想翻越。”
箴终于掀开帽檐,眸光如古井深潭:“顽石会被磨碎的。”
楼夭笑道:“被磨圆了那才叫生不如死。浑身碎骨全不怕,只要留个棱角在。”
神话故事里楼夭最喜欢的便是孙悟空。
有人说他不学无术、不知好歹,被天庭招安了就该老老实实地当牛让马。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玉帝老儿的凌霄宝殿若是规矩,十万天兵若是方圆,那这泼猴捅破的便是个吃人的笼子。
有人笑他狂,有人笑他野。
在楼夭看来,这群人不过是因为在这世道里待得太久,骨头都被这天地熔炉给熬酥了,早就忘了什么叫天不怕地不怕!
那不是不知好歹,那是他们早就丢了的东西——少年意气。
楼夭希望自已也能像悟空一样,永远少年。
箴没有接这句话,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楼夭又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日头。
“箴,你以前看过这样的景色吗?”
“……没有。”
“那我带你看过啦,可不要忘记了。”
箴沉默。
两人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墨蓝的天幕上悬了一轮孤月。
月光泼在水面上,碎成了万顷银鳞,随着晚风一漾一漾的。
楼夭起身,顺手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
“时间已经不早了,晚了饭也该凉了。”
箴点了点头,转身跟着他往回走。
楼夭走在前面,正要穿过那片密林时,脚步忽然顿了一瞬。
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压在鞘里,只差一线便要弹出来。
那目光来自林中某棵树的后面,落在他身后两步远的那个身影上。
楼夭没有回头,只是放缓了步子,余光瞥见箴握着剑鞘的手指已经收紧了。
可箴没有转头去看,甚至没有加速走开。
他的步伐依旧那样平稳,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平视着前方。
楼夭:“你认识林子里那人?”
箴:“……嗯。”
楼夭:“仇人?”
箴沉默:“……”
月光照着两人来时的路,水声远远地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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